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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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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玉兒等人早早就來到法場,他們雖然知道古平原開口喊冤,今日絕不會掉腦袋,可是一顆心卻依然吊在半空。劉黑塔像塊磐石般,雙臂半張,一個人護住妹子和古雨婷兩個女人,不時向她們臉上看看。古雨婷一臉的惶急,踮起腳尖向著鎮子的方向看去。常玉兒卻正相反,眉間帶著一絲憂色,但面容卻煞是平靜,仿佛只是在等著深夜晚歸的丈夫回家。想到那日她當眾說的話,劉黑塔的心便是一揪,自己反倒是心裡焦躁起來。 問斬都是午時,等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有人喊道:「來了,來了。」人群頓時騷動起來,都向鎮子那邊看去。 果然先是漕標馬隊分成兩排從大路上疾馳而來,到了法場之後左右一分,自然而然地將整個場地圍了起來。隨後便是一整隊持槍官兵小跑著將法場外的道路隔開,不許人群靠近囚車的行進路線。 這時一輛馬拉的木籠囚車才緩緩過來,周圍有二十名手握鋼刀的官兵警戒。再往後是一輛八抬大轎,大家都知道,裡面坐的當然是漕督吳棠,貼出的告示已然寫明瞭,吳棠要親自監斬,為民除害。 此刻吳棠得意洋洋地從轎中出來,登上早已搭好的監斬台,坐於太師椅上,抬眼向四面八方看去,見來的鄉民不少,他滿意地點點頭。又望瞭望天,問道:「什麼時辰了?」 「回大人,巳時三刻。」 「還有一刻鐘便到午時。給犯人倒杯斷頭酒,讓他的親屬出一個人來訣別。」吳棠吩咐一聲。 古平原素不善飲,這杯酒也搖頭未喝。中軍便向場邊喝道:「誰是犯人的親屬,可以出來一個與他說兩句話。」 古家這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都知道今日必定無事,可是真要出面都覺得腳下有千斤重,古平文試著挪了一下腳步,常玉兒喊住他:「二弟,還是我去吧。」 就這樣,在幾百人眾目睽睽之下,常玉兒緩緩步出,來到法場中間。古平原望著她,忽然笑了笑,自嘲道:「玉兒,在陝西是第一次,陪我出關是第二次,算起來,這是你第三次看著我死到臨頭。」 「要不怎麼是夫妻呢。」常玉兒也是微微一笑,「你忘了,還有在黑水沼那次。這麼多次都能死裡逃生,你福大命大,一定不會有事兒的。」 「福氣再深,終有用完的那一天。」古平原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他想囑咐一番卻覺得句句都難以開口,終於只是說道,「玉兒,今後凡是你覺得對的,盡可做主去做,我想二弟和小妹也一定會聽的。」 常玉兒心裡忽然湧上一種不祥的預感,她仔細注視著丈夫的眼睛,古平原卻在回避她的目光。 「古大哥,你這話什麼意思,你難道……」常玉兒驚疑不定地問,「有什麼事嗎?有什麼事你說啊,我是你的妻子,你不可以瞞著我。」 古平原低著頭,心中痛苦無比,忽然覺得此時多活一刻便是折磨,還不如一刀斬訖來得痛快,他不再理常玉兒,轉而向監斬台大聲喊道:「午時到了,為什麼還不行刑!」 「呵,這本督還是頭一次見,只見過犯人臨刑畏死,拖延時刻,卻從沒見過有犯人催促行刑,可見此人如何凶頑。」吳棠睜大了眼睛,喝道,「來,請王命旗牌!」 就見四個身穿號衣的旗牌官,肩扛雙杠走了過來,上面是一座黃楊木刻的龍亭,裡面供著一面二尺六寸長的藍緞長方旗和一面七寸五分大小的朱漆圓形椴木牌,旗和牌上都有滿漢合璧的一個金色『令』字,上面鈐著兵部的大印。這就是所謂的「王命旗牌」了。 有清一朝沒有尚方寶劍,為了頒給總督可以便宜行事的特權,皇帝特賜予「王命旗牌」,如果遇到重大案件,必須立時彈壓殺人,便要動用這樣東西,過後要細細呈文,將不得不用王命旗牌的理由以奏摺的形式向皇帝稟報。如果確屬濫用,那麼將會受到申斥、降級甚至被收回這項特權。 吳棠一臉肅穆,在鼓樂聲中向龍亭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禮,站起身來,負責辦差的清河縣刑房書辦,已帶著斬標在旁伺候了。吳棠站著用朱筆在斬標上一抹,將筆一丟,場外隨即轟然放炮。 大家都知道法場的規矩,「炮響三聲,人頭落地」。原本講好的,吳棠勾朱之時,古平原就要開口喊冤,可是他遲遲不語,眼見劊子手拿著鬼頭刀,已經在他身後站好了位置,古家這邊的人可都急了。 「東家這是怎麼了,這時候還不喊出來,再不喊就晚了。」彭掌櫃緊皺眉頭,連連道。 「難不成忽然啞巴了。我替他喊!」劉黑塔道。 郝師爺氣得在他頭上扇了一巴掌:「你喊管什麼用,要犯人親口喊冤才行。」 「大嫂,大嫂!」古雨婷忽然喊出來,大家這才發現常玉兒站立不穩,已然倒在了古玉婷的懷裡。 常玉兒只覺得渾身冰冷,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底,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她半閉著眼,喃喃道:「他不會喊了,不會了。」 「啊!」眾人再將目光投向法場中,就見古平原雙目緊閉跪在地上,真的便是一副瞑目待死的樣子。 「嘿,古大哥,你這是犯的哪門糊塗啊!」劉黑塔都要急瘋了,一面去拽腰間的鏈子鞭,一面要硬闖法場救人,郝師爺手疾眼快一把把他抱住。 「去不得!官兵少說也有一百多人,你一個管什麼用,白白送命嗎!」 劉黑塔正在掙扎,耳畔就聽得第三聲炮響,大家一下子都靜了下來,看著劊子手拔去古平原腦後的木牌,將辮子撥到一旁,隨即高高舉起鬼頭刀。 「大哥!」古雨婷大聲慘叫起來,其餘人有的扭頭,有的閉眼,都不忍再看下去。 法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著古平原人頭落地。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槍響,把監斬臺上的吳棠嚇得一哆嗦,他還沒回過味來,就見幾十人從人群中奪路而出,一個年輕小夥子手拿一把短槍,將還沒來得及砍下這一刀的劊子手逼到一旁,其餘人將古平原團團護住。 官兵當然也動起來,先是中軍率隊保護住監斬台,其餘人各挺刀槍與這些不速之客對峙。老百姓不明所以,見到有人劫法場嚇得呼啦一下退了開去。只有古家的人都沒動,個個驚疑地看著場中的形勢。 吳棠見這麼多人擋在前面,膽氣立馬壯了起來。他大聲喝道:「你們是哪兒來的土匪,不要命了敢劫法場,這可是殺頭的罪名!」 「吳大人。你別一開口就喊打喊殺。」為首的竟是個女人,就見她面沉似水,對著吳棠道,「這個犯人不是真凶,官府錯殺好人,我不過是救人而已。我看你還是重審此案,找出真正的兇手,免得濫殺無辜。」 「胡說八道!」吳棠氣得連拍桌子,「這分明是造反,給我拿下,全都拿下!」 中軍官剛要聽令,一直注視場內的吳師爺忽然倒抽了一口涼氣,伸手一攔,「且慢!」 都知道總督倚吳師爺為智囊,大家都停了下來,吳棠也奇怪,剛想問話,吳師爺已經開口道:「你們到底要幹什麼,何不痛痛快快說出來。」 那女人高聲道:「今日之事並不一定要刀兵相見,我也並不想把人犯劫走,只要吳大人答應認真重審便可。」 吳師爺略一沉吟,回頭低聲道:「大人,我看還是答應了她的條件為好。」 「什麼?!」吳棠真想把師爺掐死,他喝了一聲,「你糊塗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一群土匪威脅幾句,便將請出王命旗牌待斬的犯人又送回去,消息傳開,本督顏面何存?再說,他們才幾十個人,這兒的兵足有幾百,而且我已派人回城調兵,你怕他們幹什麼!」 「大人。」吳師爺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聲音更低,「那個女人我認識,前些日子還來過衙門,就是我見的她。」 「她是誰?」 「大人還記得,漕幫的通海一幫新換了幫主,是個女人,也是江泰的幹閨女,姓白,人稱『大阿姐』,就是她!」 吳棠眼珠一轉,忽然懂了:「天哪,她是漕幫的人!那這些人……」 「十有八九都是漕幫的。」吳師爺像一口吞了蒼蠅,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這事兒放到別的衙門都好辦,剿滅就是了。偏偏咱們遇上了,就是天字第一號的難題。」 這話不用明說,吳棠心知肚明。「漕運總督」顧名思義管著一幫一河,幫是漕幫,河是運河。漕幫要是出了亂子,第一個要追究的就是吳棠的責任,誠如他方才所說,劫法場等同於造反,要是把這幾十個人殺絕了,絕不能隱匿不報,報上去怎麼寫呢?寫漕幫造反,那漕運總督就要摘頂子,就算動用西太后這層關係,勉強保住官職,可是與漕幫結了大仇,今後這個總督還怎麼當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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