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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三


  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倒不像是裝出來的,古平原疑惑地皺了皺眉,原本以為十拿九穩的真相卻讓他產生了一絲懷疑,毫無疑問,李欽是知情人,但他為什麼卻比自己得知毒藥配方時還要震驚?

  還沒等古平原開口,李欽大力地甩了甩頭,像是要把先前的一切都徹底拋開。他重又站起身,像喝醉了酒般晃蕩著腳步走過來,用手指著古平原,像是在念一句咒語,詛咒著古平原也迷惑著自己的心智。

  「毒,是你下的!官府這樣判,百姓也是這樣覺得,這就是真的。」他咬著牙,眼中放出狂熱的光,「所以,明日在法場上,你不許喊冤,要老老實實地等著那把刀砍掉你的腦袋。」

  李欽的樣子實在像是已經有些瘋了,古平原一時發怔,竟沒有出言反駁,只聽他接著說道:「如果你貪生怕死,偏要喊出那一嗓子,那麼我會幫你再找一個兇手出來頂罪。你想不想知道是誰?」

  李欽不懷好意地露齒一笑:「就是你的那個老相好,昔日的陳王妃,今日的漕幫大阿姐——白依梅!」

  古平原這才真的動容,他沒想到李欽會識破白依梅的身份,又驚又怒道:「你為什麼把她扯進來!」

  「因為她比你更適合當兇手。你想啊,她是長毛的偽王妃,是逆黨,如今為了報復朝廷,在鹽中下毒,毒害百姓,意圖引起人心動盪,趁機帶著鹽場的幾萬鹽丁一起謀反。這條線穿得多好,活脫脫是一樁謀反的大案,別說吳棠,就是曾國藩面對這樁大功勞只怕也要心動。」

  「李欽!」古平原怒喝一聲,「你不要太過分了。我知道為什麼要害我,你是不是知道了我托喬大人遞的那份條陳?」這幾日古平原在牢裡苦思,明明已經占了上風,李欽卻還要出此決絕手段,顯然是知道對自己非常不利的消息,那麼毫無疑問,事情就出在那份條陳上。「這是你我生意上的事兒,不要把旁人也牽連進來。」

  李欽不置可否地笑笑,接著自己的話說下去:「牽不牽連就全看你的了。明日你若喊冤,我就把白依梅的身份透露給吳棠,我想他一定會欣然接受這個『真凶』,畢竟比起白依梅這個謀逆犯來說,你只不過是小角色罷了。」

  古平原只覺得氣塞胸臆,再也坐不住,他不顧杖刑的疼痛,霍然站起便要怒斥李欽,忽聽從走廊拐角處傳來一聲古怪的冷笑,隨後有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等走在前面的這個人在油燈照耀下露出面容,古平原和李欽同時瞪大了眼睛。

  「你!」李欽像是看見活鬼般,連退幾步,目瞪口呆地望著前面。

  「怎麼,李東家,方才還把我的名字念得朗朗上口,現在卻說不出了?」那人嘴角露出譏諷的笑意。

  「依……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古平原想喚一聲她的名字,卻又咽了下去,呆呆地看著她。

  「我一得到信兒就趕來了。」自從古平原那日當街發自肺腑地表露心跡,白依梅覺得心口的那塊堅冰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融化了,對古平原的恨仿佛四月春雪已然隨著時間的推移無影無蹤,反倒是兩人當年兩小無猜海誓山盟的情景越來越多地出現在腦海中,而且越是想放下、想忘記,便越是不可遏止。

  她覺得想這樣的往事對不起英王,但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甚至夜裡不敢入睡,只因夢中也都是古平原的身影。如今聽到昔日的愛人不敢叫自己的名字,她竟忘了那是當初自己斬釘截鐵般不許他如此稱呼,心中頓時一痛。

  「我來這兒只為了一件事兒,就是設法幫你洗脫罪名。」白依梅迎著古平原驚怔的目光,用柔和的眼神看著他,輕輕道,「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英王死了,苗沛霖死了,僧妖頭也死了,這仇恨就讓它就此了結吧。你說的話,我都記得,你說永遠不會欺騙我,不會傷害我,我信!」

  古平原的雙眼立時模糊,雙手有些顫抖,一瞬間渾然忘記了自己身處死牢,明日便要問斬,竟高興地直想大聲呼嘯一番。

  「我都聽到了,是此人做了傷天害理的事兒,還要嫁禍於人,甚至用我來威脅你。」白依梅將目光轉向李欽,「李東家,想不到你李家殺人越貨都占全了。這裡是死牢,真正是殺人如草不聞聲,獄卒中就有漕幫中人,不然我哪能如此輕易進來。你來這裡恐怕沒誰知道,其他獄卒私自放人進來也必定不敢承認,到時候讓人悄悄把你一埋,好端端一個李東家,就變了荒郊野嶺的無名屍骨。」

  李欽越聽越怕,心像打鼓一樣狂跳起來,他瞅准白依梅一個不留神,打算沖過去奪路而逃。誰知才沖出兩步,便被人像老鷹揪小雞一樣抓著脖領薅了回來。

  動手的當然是張皮綆,他帶著一臉的厭惡把李欽摔在地上,緊接著從懷中抽出一把短刃,黑暗中閃著寒光,李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不!」古平原怕被人聽見,壓低了聲音道,「別殺他!」

  「你不忍心?」白依梅看了他一眼,「他如此對你,分明沒有半點兄弟情分。何況你方才說他殺父弑母,這樣的人怎麼能留?留下可是你的心腹大患。」「此事或者別有內情。」古平原想起方才李欽驚怔的神情,歎了口氣,「再說我不能看他死在面前。」

  「有什麼不行?」張皮綆很想宰了面前這人,憤憤道,「殺惡人即為善念。像這種人,宰他一個能多活十年。」說著將李欽拎起來便要下手。

  「不行!」古平原急急喝止,對著白依梅道,「依梅,算我求你了,放了他吧。人在做,天在看。他早晚有報應,只不過我不能見死不救。」

  「你的心雖好,恐怕卻是對著虎狼施恩。」其實白依梅也是另有打算,並不想真的殺了李欽,她讓張皮綆鬆開手,對著驚魂未定的李欽道,「你給我聽著。能走出這兒,不代表就沒事了。漕幫子弟千千萬,我若是想殺你,隨時都可以。眼下不殺,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李欽也不知是發抖還是點頭,眼睛直直地看著白依梅,好不容易才答應一聲。

  「明天古平原臨刑喊冤,你立時就要將我的身份報知官府,但是不可以牽扯到漕幫,也不能連累鹽場的鹽丁,就說是我一人所為。如若不然,我一定殺了你!」

  「依梅!」古平原驚呼。

  白依梅恍若未聞,沖著李欽喝了一聲:「快滾!」李欽撒腿如飛地跑了出去。

  白依梅這才轉向古平原,勉強一笑道:「不然怎樣?或者我該帶著人砸開這死牢把你救出去,可是那樣一來,等著你的就是永無止境的逃亡。反正我也是個長毛餘孽,本來就見不得光,與其你逃,不如我逃。大江南北,人海茫茫,官兵就算知道了我的身份,想要抓我也沒那麼容易。」

  「我不能、不能把你置於這樣的危險之中,只為了救自己的性命。」她一路說,古平原一路搖頭。

  「沒關係的。」白依梅看著他,語氣越發溫柔。恍惚間古平原仿佛覺得回到了在古家村求學的日子,什麼事情都還沒有發生,自己面前還是那個體貼入微的白依梅。「你就只管繼續做你的生意好了。把鋪子開到大清國的東南西北,個個市井村鎮上最好都有一間古家開的店。或許我就在其中一個鎮上住著,每日都到古家店鋪去買點東西,知道你的生意做得很好,也就夠了。」

  「不、不……」古平原的淚水奪眶而出,拼命地搖著頭。

  白依梅輕輕伸手拭去他臉上的淚水,微笑著:「還記得爹爹教給我們的那首詩嗎?杜工部的那一首,『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

  她凝望著古平原,仿佛要把他的面容刻在腦子裡:「想不到從你去赴考之日起,你我的緣分就如天上參商。那一日起,緣便盡了,只可惜當時我們都不知道。」

  她說完話,不再給古平原任何反駁的機會,決然地轉身快步離去,留下古平原用一雙淚眼痛苦地望著那熟悉的背影。

  清江浦的法場原本在一座廟前,取的是佛家超度之意,近年來卻挪到了鎮外南郊一處亂墳崗下。此地本就是水陸要衝,長毛作亂十年,中間不斷來攻,官軍傷亡慘重,對抓到的俘虜也是絕不容情,抓一個便殺一個,為了方便掩埋屍首,便乾脆在亂葬崗處行刑。

  別看是法場,大概是草席一卷沒有棺槨的緣故,此處的樹木長得格外高大蔥蓉,乍一看去竟是山清水秀,只不過當地人都深知底細,就連出門辦事都寧可繞些遠路,不願經過這裡。

  今日卻不同,漕督衙門廣貼告示,以王命旗牌立斬投毒殺害村民二十七口的兇犯古平原,引來了大批的人,將法場內外圍得水泄不通。

  古平原在兩江做生意雖然時間不長,可是卻辦了幾件大事,一是以賤價為饑民買來大批糧食,解了糧荒;二是與京城李家打擂臺,將高不可攀的鹽價以平價賣出,免了百姓食淡之苦。再加上他與李家主人李萬堂之間的奇特糾葛,故此這個名字已經是街知巷聞。這幾日突然聽說他就是投毒害人的兇手,還要被即刻處斬,附近的村鎮百姓拉家攜口都來看這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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