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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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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發話,吳師爺只得照辦,將古平原引到簽押房,鋪開一張信紙,沒好氣道:「只有一頁紙,長話短說!」 「我也只有一句話。」古平原忍著痛道,「信上就寫『請將三十萬兩銀票交付來人』即可。」 「什麼?!」吳師爺手一抖,豆大的墨汁落下污了信紙,他一拍桌子,怒道,「姓古的,死到臨頭還敢戲耍人,你難道還想多受點罪嗎!」 「古某並無半字虛言。」 「哦,這麼說你是打算賄賂我。」吳師爺凝視他半晌,搖頭道,「這案子憑誰都壓不下去,與其等到京裡刑部過問,不如速速結案,這是我給總督出的主意。反正有你這個鹽船東家在,領了這個罪也是名正言順。我豈能出爾反爾,為你脫罪。再說,除了你以外,也找不出更合適的人來抗這個罪名。」 「吳師爺,平心而論,你覺得我不冤嗎?」 「嗐,就算有什麼冤屈,人間打輸了官司,地下不還是有城隍嘛,你到那兒去訴冤吧。」吳師爺輕描淡寫地說。 「說得好!」古平原一字一頓道,「只可惜到了城隍那兒只能燒紙錢,這白花花的三十萬兩銀子卻給不出去。」 「這錢我倒是很想要,可惜卻沒本事拿。」 「不,你有這個本事。」古平原全神貫注地對付吳師爺,連身上的疼痛都忘了,「我不求別的,只要多留我三天性命即可。」 「三天,怎麼留?」吳師爺一皺眉。 「那就看你師爺的手段了。方才在堂上,我看吳總督很是聽你的話。三年知府才十萬兩白銀,你留我三天命,我給你三十萬。」 「三日之後可還是斬罪啊。」吳師爺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別說斬罪,就是剮,古某也認了。」 「痛快,既然如此,我去試試。」三十萬兩銀子可以在秦淮河畔開三五家酒樓了,吳師爺當然心動。進了內堂,他鼓動三寸不爛之舌,說是半日審結殺人,太過倉促了些,外人看來仿佛兒戲。不如再用三天時間多搜集些證物證詞,將此案辦成鐵案。再貼出安民告示,寫明古平原的問斬時辰,讓附近的百姓齊來圍觀。如此大案,真凶三日便當眾伏法,正好可以借此博得一個剛正睿智的美譽。 吳師爺跟了吳棠這麼多年,深知他貪權好名之習,對症下藥一劑見效,吳棠欣然同意,吳師爺則美滋滋地等著那三十萬兩銀子進賬。 消息一傳回江寧,順德茶莊頓時炸了窩。劉黑塔還沒等來人說完,便一蹦三尺高,還沒等他大聲喊出來,常玉兒已經走到他面前,那雙如冰湖涼玉般的眸子,讓劉黑塔一下子定住了,訥訥道:「妹子,三日之後便要開刀問斬,這可耽誤不得。」 常玉兒像沒聽見似的,轉過身道:「古大哥既然不在這兒,你們聽我的可好?」 「大嫂,你說吧,我、我聽!」古平文急得落淚,見有人出來主持大局,第一個點頭,其餘人也都跟著點了頭。 「一是人,二是銀子。除了費掌櫃,其餘人放下手頭所有的事兒,立刻趕到清江浦去,到了那兒再商量對策。把所有能動用的銀子也都帶去,以備不時之需。」 這兩條自然無人反對,可是常玉兒下一條命令卻是讓眾人面面相覷。 「除此之外一切生意照舊,告訴夥計們打起精神,讓賬房支銀子,給所有夥計做套新衣裳。」 「妹子,這是做什麼?」劉黑塔摸著大腦袋問。 「我要讓古大哥回來的時候,看見買賣比原先更加紅火。更要讓兩江人都知道,古家一定不會有事。」 等這幫人或騎馬或乘車,怒馬如龍卷地而去,李萬堂也從順德茶莊走了出來。這是他自從毒傷以來,第一次走出茶莊。 他沿著街道緩慢地走著,路過雞鳴寺,向內深深看了一眼,緊接著便收回目光,一步不停地來到原本是自己的府上。 「老、老爺……」看門的下人原本在半打著瞌睡,一見李萬堂出現在眼前,立馬瞪大了眼睛,囁嚅著不知說什麼才好。 「少爺呢,讓他出來見我。」 「這……」 「去叫他!」李萬堂身子雖是虛弱,目中威嚴卻絲毫不減。 「老爺別急。實在是東家,哦不,少爺、少爺幾日前便出去了。」 「出去了,去了哪裡?」 「……」 「說!」 下人咽了口唾沫,為難道:「小的也是順耳聽到馬號備車,說是去清江浦。」 話方出口,對面的李萬堂面色已然慘變,他閉上眼痛苦地搖了搖頭,眼角竟慢慢滾出兩滴淚。 「清江浦、清江浦……」李萬堂念叨著這個地名,往日不可一世的威風仿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蹣跚而去的只有一個老人半躬的背影。 「我有個主意,也不算好,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郝師爺一口口噴著煙,眼睛已經熬得通紅。 「都這個節骨眼上了,有主意就說吧。」劉黑塔恨不能把那煙袋搶過來一把撅斷。在場的人幾乎都跟郝師爺一樣,雙眼發紅,神情委頓。他們自從接信趕到清江浦,幾乎就沒睡上超過兩個時辰。來到清江浦,常玉兒包下了本地一家大客棧,兩間內外打通的上房正好做議事之用,其餘房間供人休息,可是眾人幾乎都待在議事的上房裡,誰也不願將寶貴的時間拿去睡覺。 時間實在太短了,眼見一時一刻過去,辦法還是沒想出來。劉黑塔急得準備重金去找幾個亡命徒,乾脆劫牢反獄把古平原救出來,之後遠走他鄉,大不了躲一輩子,總比死在這兒強。 「不。」常玉兒剛剛從牢裡回來,這些天古家花錢如流水,雖然不能把人救出來,可是買通了大獄裡裡外外的牢頭獄卒,不僅可以進去探望,而且還帶了一個郎中去為古平原醫棒瘡。 想到在大獄裡的情形,常玉兒心裡一疼,險些墜下淚來。古平原的傷煞是嚇人,皮肉腫起足有二指高,滿是紫色的瘀青,腫起的地方繃緊了皮膚,在油燈的照明下反著亮光,像是隨時會綻開。而被打出血的傷口有的已經結了痂,卻還在滲著紅黃相間的膿血,另一處大的傷口如同嬰兒的嘴,向外翻著露出紅色的血肉。 還好請來的那位郎中治過不少棒傷,家中存有用耗子崽兒熬成的油,加上幾味涼血止痛的藥材,對治療棒瘡有奇效。但是這種藥油鎩得傷口如同被撕開般劇痛,古平原怕妻子擔心,始終強忍著,將牙齒咬得咯咯響,聽得常玉兒心都要碎了。 「救得了便救,救不了那是我命中該有此一劫,也無所謂了。關鍵是你和弟弟妹妹們要好好活下去。」古平原聽妻子說了獄外的各位親友正在苦尋良策,看著妻子憂慮的目光和憔悴的面容,他反倒笑著安慰常玉兒,「我已經很胡鬧了,花了三十萬兩銀子,買了三天的命。我想就是皇帝老子活上三天也花不了這許多錢,也算臨死之前過了一把皇帝癮吧。」 「古大哥說了,他的命並不比其他人的命金貴,不許任何人鋌而走險,冒著性命之憂來救他。」常玉兒一邊重複,一邊看著劉黑塔,「我們夫妻倆都是這麼想的,所以誰也不許輕舉妄動,不許去冒險救人。」 「那、那就讓這三天白白過去?」劉黑塔急得在屋裡團團亂轉,不時還拿拳頭砸牆。大家誰不心煩,一開始還忍了,後來便怒目而視,見劉黑塔一副找人打架的樣子,最後還是古雨婷將他拉到屋外,也不知怎麼一番數落,劉黑塔蔫頭蔫腦進了屋,往牆角一蹲不吭聲了。 郝師爺一開口,劉黑塔憋了半天,騰地一下站起來,倒把郝師爺嚇了一跳,他不言聲用煙袋指了指牆角,見劉黑塔蹲了回去,這才開口道:「大清律上其實有不少空子可鑽,比方說『臨刑喊冤』就是其中之一。」 「郝大哥,你說得再細些,這臨刑喊冤我怎麼沒聽過。」常玉兒將身子微微前傾,緊盯著郝師爺不放。 「這是為含冤之人設的最後一次伸冤的機會,而且只限那些被判了斬立決的犯人可以使用這個權利。犯人在被帶到法場之後,如果臨時喊冤,那麼不管是皇帝勾決的死囚,還是用王命旗牌立斬的犯人,都必須立刻被帶回牢房,由先前那位主審官會同一位品階相當的官員,聯合重審一堂,倘若發現真的有冤屈,那便要改判或者延判,如果沒有發現可以翻案的證據,那便一切照舊,還是押赴法場處決。這便叫做『臨刑喊冤』。」 「既然是這樣,好死不如賴活著,每一個死囚都應該巴不得用上這個權利才是,最起碼能多活幾天。」古平文說的正是大家心中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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