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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九


  古平原在條陳中痛陳「商力極疲,課項久懸」「舍此別無良策」,同時預言「人知其利,遠近輻輳,鹽車鹽船必銜尾抵岸」。總之,此法可以利國、利商、利民,有百利而無一害。

  百利興許有之,「無一害」可就未必。要不是因為一父所生,李欽就要罵遍古平原的十八輩祖宗了。他是京城李家的人,對朝廷的事兒本就比其他商家更知根知底,深知如今朝廷最難的就是國庫枯竭,否則恭親王又怎會為了幾百萬兩銀子,就答應李萬堂辦什麼萬茶大會?古平原的這個條陳有理有據,而且連怎樣運作的一整套辦法都寫得詳詳細細,是個拿來就用且立竿見影的辦法。

  按他的說法,施行的當年就可帶來至少一千萬兩的國稅,而且毫不加重商人、平民的負擔,完全是從新開的鹽路中分潤取利。李欽相信朝廷重臣看了這份條陳一定會動心,商議之下八成會奏請兩宮皇太后下旨頒行。到了那個時候,就像喬鶴年說的,古平原憑藉川鹽就能把自己徹底打垮,而自己坐擁的兩淮鹽場不僅不能取利,反倒因為巨額鹽稅成了壓垮駱駝的那根稻草。

  更何況古平原背後還有財力龐大的徽商支持,而自己賣了老鋪,那些跟了李家一輩子的老掌櫃都黯然而去,已經斷了後路,李欽一念及此,後脊直冒涼氣,他再次一揖:「大人即來示警,想必有良策教我,若能過了此難,李欽發誓,只要李家掌管兩淮鹽場一天,必以大人馬首是瞻。」

  喬鶴年要的就是這樣一句話,兩淮鹽運使是天下第一肥缺不假,但也是出了名的沖難繁疲之職,歷任官員要麼是像乾隆年間的「國舅爺」高恒,因為收受巨額賄賂而被斬闕下;要麼就是夾在朝廷和豪商之間兩頭受氣,一旦鬧出亂子,必是丟官罷職。但也有例外,手腕高超的鹽運使,能收服鹽商為己所用,將鹽政運轉自如,這樣的人物當然很快就會受到朝廷賞識,是升官圖上的終南捷徑。

  喬鶴年當然愛財,不過對錢財他有自己的看法,權力才是世界上最大的財富,黃金白銀不過是攫取權力的工具罷了。李欽以三成家產作為謝禮,他不是不動心,但他要的是兩淮鹽場的主人對自己的絕對服從,他要這塊墊腳石俯首帖耳,這樣才能穩穩當當地踩著它拿到那頂紅頂子。

  因此喬鶴年對李欽是又打又拉,此時換上笑臉道:「辦法當然有,還是我在揚州設宴時說的那句『和為貴』。只要李東家肯把鹽場的鹽照舊賣給古家鹽鋪,我願意做個和事佬,居中調停,讓李家鹽場有利可圖,古家鹽鋪有錢可賺,大家皆大歡喜,我這個鹽運使也做得安心。不知李東家意下如何?」

  「這……」李欽一時還考慮不清是否應該答應下來,王天貴在旁拽他的袖子,使了個眼色。李欽再看看笑著望向自己的喬鶴年眼中銳利的眼神,終於重重點了點頭。「這我就放心了。稍停我再擺一席和合宴,你們兄弟飲上一杯和合酒,『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共同經營這鹽場鹽鋪,吾願足矣。」

  喬鶴年告辭轉身,走到門口忽又回頭,看了李欽一眼道:「當初你找漕幫的那位大阿姐幫你運私鹽,今後最好不要再與此人碰面了。」

  「這是為何?」李欽疑惑地問。

  「她可不簡單,沒入漕幫之前,給大名鼎鼎的陳玉成當過老婆,又被僧王收了做妾,現在不知為何又到了漕幫。你是本分的生意人,何必招惹這種叛匪妻孥呢?」

  說完,喬鶴年轉身走出去,康七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您不是說那個女人咱們也不能招惹嗎,說給這些生意人聽難道不要緊?」

  喬鶴年道:「李欽和王天貴捆在一起都不是古平原的對手。我擔心他手握良策,順風旗扯得太足,不肯與李家講和,這只不過是給屋裡那兩個人加點籌碼罷了。」

  他說的那兩個人自打喬鶴年走後,便一直對坐無言。過了許久,王天貴撫了撫剃得嶄亮的腦門,謂然一歎:「這還不如不做。半途而廢,又搭上了李家的那些老鋪,想不到最後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我倒沒什麼,李東家的面子可是被掃得一乾二淨了。」

  李欽咬著牙沒說話,王天貴瞧了他一眼,自顧自說道:「古平原那個辦法我是細細看了,嘿,此人確實才高八斗,非常人所能及。假以時日,徽州古家的聲光必定要掩蓋住所有商人世家。我老了,大不了退出商界,眼不見心不煩。我就是替李東家難過,到時候滿耳古家,甚至堂會上遇到了,還要奉人家坐首席,自己舉杯相敬,滿臉賠笑,那可真比吃了蒼蠅還噁心。」

  「咣」地一聲,李欽重重捶在桌上,瓷杯瓷碗滾落在地摔得粉碎。他站起身繞著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猛然回頭,眼裡放著又白又亮的光,嘴角牽著一絲獰笑:「我以前心太善了,總想著讓他給我低個頭就行,想不到是養癰遺患,看來非拿刀把這塊瘡剜了不可。」

  王天貴眼前一亮:「你想怎麼做?」

  李欽示意他附耳過來,密密說了一番話,王天貴聽完了,身子向後靠了靠,反復打量了李欽幾眼,像是從沒見過這個人。他又垂下眼皮想了想,忽然道:「事兒我來辦,保證天衣無縫。不過事成之後你把方才說的那三成轉到我的名下。」

  「行!」李欽盯了他一眼,想都沒想便一口答應。

  「辦法不是我想的,我不過是拾遺補闕罷了。」在古家鹽鋪的屋中,有幾個人也正在密談。說話的是一臉倦容的古平原,他寫那份條陳足足兩天兩夜沒合眼,全靠一杯杯的釅茶提著精神,自打從喬鶴年那兒出來,他便在等著郝師爺,這第三晚還是沒睡。

  「這是前任兩江總督陶澍的鹽務改制篇,再加上幾十年來,胡老太爺因心存遺憾,總是在考慮鹽務上的事兒,拿它做消遣,得閒便添上些想法和點子。我來兩江之前,他老人家找我談了幾次,把這套辦法細細說給我聽,不然我又不是神仙,哪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想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法子去打動朝廷。」

  「那也很了不起了。這本是用在兩淮的鹽務制度,東家卻能跳出這個拘束,放眼整個大清國,讓鹽之為貨,能造福一國,遍利商民。我欽佩東家的正是這一點。」費掌櫃不住地點頭贊許。

  古平原微微笑道:「從前我跟二弟說過,商人有一隅之商,亦有一國之商,就看你能想到哪兒、做到哪兒。商戰如同博弈,盯住邊角一味圍堵便落了下乘,放眼整個棋盤,只需在關鍵處輕輕一點,便可扭轉局勢反敗為勝。還有便是『借勢不如造勢』,李家之所以有恃無恐,是因為借著兩淮鹽場的勢,可是我偏偏不在這上面與他糾纏,而是造出一個『鹽通天下』的新勢,造勢之前便已確立了優勢。而他原本的仗勢沒了,再想入這個局,就要按我的規矩來辦,又或者我根本不讓他入局,他亦是徒呼奈何。」

  這是商場中的上乘奧理,幾個人聽了都若有所思,房中一時靜了下來。

  「話先說明白。我只是看到聽差奉命而去,至於信中是不是這鹽務新篇,那可就不好說嘍。」郝師爺打破寂靜,他對喬鶴年這位「東家」始終是心存顧忌。

  「這位喬大人確實功名心重,在鹽城殺了幾十個囚犯去立功才當上了兩淮鹽運使。這樣的官兒,不見得會把交情放在心上。」彭海碗面帶憂色,「要知道,兩淮鹽運使是天下第一肥缺,靠的就是引岸專賣的官鹽制度,東家這個條陳等於是讓他自掘長城。他雖然答應了,可是會不會照做,確實難料。」

  「這份條陳算是個試金石吧,我也是用它來試試彼此的交情。他要真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也無妨,十幾日之後京中的消息就會傳回來,到時候我再找人改遞便是。」古平原看了看大家,又道,「喬大人要真是顧及交情,願意為我如此犧牲,古某當然也不會虧待朋友。這個辦法一旦得到朝廷許可,便是全國推行的大政務,總要有人出來主持大局,甚至會像管理河務的東河總督,管理漕務的漕運總督那樣,設立一個鹽務總督。當然以喬大人的資歷不可能一蹴而就,不過兩淮鹽運使是天下第一鹽務官,他沿著這條路升上去,旁人難以企及。到時候古某會向朝廷進言,將這份條陳的功勞歸在喬大人頭上,助他一臂之力。」

  原來古平原替喬鶴年想的是這麼一條康莊大道,也真難為他能面面俱到,郝師爺歎了口氣:「老弟總算是仁至義盡,接下來就看喬大人的了,咱們等京裡的信兒吧。」

  出乎意料的是,信兒來得很快。十日之後,古平原便接到漕督衙門的命令,要他即刻到清江浦總督衙門,不得有誤。送令而來的是四名漕標官兵,領頭的是一名把總,臉板得如同石頭。彭掌櫃好茶好酒,暗中又遞了一張銀票,卻連一句話都沒換回來。

  「這事兒有點不對啊。按時間推算,五日到京已然是算快的了,這十日打個來回,是剛到就往回返,難道說朝廷接到奏摺當日便做了決定?」彭掌櫃怎麼想怎麼不對,自己就先搖頭,「再說也不該漕督衙門來叫人,鹽務上的人應該通知江甯藩司和鹽運使才對,這可真想不明白了。」

  劉黑塔要跟著去,那把總堅決不許,古平文和聞訊出來的常玉兒也是疑惑不已。那漕標把總一刻不停地派人來催,催得人心煩意亂,古平原見拖下去不是事兒,起身道:「也不見得會有什麼事兒,許是官府找商人捐輸罷了,何必大驚小怪。我走一趟,你們不用擔心。」

  「不!」這時身後忽然有人開口,幾人同時回頭,驚見本在臥床養病的李萬堂正不知何時站在了二門處,他一手扶著門,神情儘管虛弱,眼睛卻牢牢地盯在古平原的身上。

  「一定是有極壞的事情,你要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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