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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八


  李欽一到店中,王天貴親自迎出來,然後又主動拿出賬簿,一項項掰著手指頭細說開支進項。見李欽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王天貴暗自一笑,忽然道:「李東家,你出手不凡哪。想當初李家對付古平原這個窮小子,從山西鬥到陝西,從京城鬥到徽州,處處受制於他,最後在兩江還是鬧了個難分軒輊,實在是沒有面子。如今你甫一上位,就打中了他的七寸,我派人去打聽,古家那些得力的掌櫃都急得團團亂轉,看來是無法可想了。就憑這一點,你這個東家就比李老爺強上百倍。」

  「這哪是我的本事,分明都是你想的辦法。」李欽嘴角帶著苦笑。

  「這是什麼話,王某人區區幾句進言,豈敢貪天之功,這都是李東家拍板定下來的計嘛,你可以到生意人喝茶講事的地方去聽聽,哪個敢不豎起大拇指佩服你少年有為呢?」

  「真的?」李欽眼中漸漸有了精神。

  「當然當然。」王天貴笑呵呵道,「古平原那邊已經慌了陣腳,一心只想拖住咱們,甚至不惜讓手下的夥計將食鹽半賣半送,開著鹽船到水鄉碼頭去賣鹽,買半斤送八兩,你聽聽,這不是昏招嘛。不過是為了延緩咱們得利罷了。可是他忘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咱們有鹽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有什麼?別看他現在蹦躂幾下,等那幾大倉的私鹽賣光了,還不是一樣完蛋。古平原已是徽商中公認的後起之秀,你與他年紀相仿,要是一舉打垮了他,就在京商中樹了一面大旗,再加上我在晉商中鼎力支持。要不了多久,你必定要取令尊『李半城』之稱而代之,或許將來別人要尊你一聲『李半國』呢。」

  幾番逢迎,總算將李欽臉上的愁雲慘霧吹開了些,王天貴正要趁機提出,自己也可為其代勞,管些鹽場中的事情,下人忽然來稟,說是兩淮鹽運使大人來訪。「他來幹什麼?」一提到喬鶴年,王天貴就渾身不自在,他誣陷此人的長兄為匪,趁機玷污其嫂,逼得她自縊而死,一家人家破人亡。雖然喬鶴年當日在揚州說了,此事就此拋諸腦後,可是王天貴卻總是擔心他挾怨報復。

  他本想讓李欽出面,自己避而不見,可是轉念一想,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自己的最終目的是一手攫取兩淮鹽場,難道那個時候還能不與兩淮鹽運使見面?想到這兒,他索性笑容可掬地與李欽一道迎出來。

  「喬大人,真是請都請不到的貴客。今兒是什麼好日子,哪陣香風把你吹來了?」

  喬鶴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只怕不是香風而是冷風,本官已然寒徹骨了,你們卻好似還在熱被窩裡做著發財的白日夢呢。」

  「這……」李欽和王天貴同時一怔,李欽此時當然要拿出鹽場主事人的身份,他故作深沉地問,「喬大人,以往幾次見面,咱們之間都素有不睦,聽說你與王大掌櫃之間也有心結。不過今時不同往日,我已然掌管了李家,也就等於是掌管了兩淮鹽場,與鹽運使大人正該『兩好合一好』,彼此勠力同心,協助大人辦好兩江鹽政。過去的小小恩怨,還望大人不計小人過。」

  「本官豈會為了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特意上門尋釁?」喬鶴年不屑地說,忽然加重了語氣道,「我說你們在做白日夢,一點都沒言過其實。這些天,你這位李東家和旁邊這位王大掌櫃是不是覺得刺中了古平原的要害,可以看著他慢慢流血而死,等到那個時候,兩江大好的鹽生意就盡歸你們所有,金山銀海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了?」

  「這……」李欽知道喬鶴年與自己的死對頭交情不淺,擔心他有意來此試探,一時拿不准如何回話,看了看王天貴,發覺他也正在沉吟疑惑。

  喬鶴年見他們都不說話,冷笑一聲,忽然張口背了一段話,把李欽嚇了一跳。

  「這信上的內容,你怎麼會知道?」那封密告古平原走私的信,被李欽鎖了起來,只有王天貴曾經看過,卻不料喬鶴年竟能隨口背誦。

  「信是我寫的,找下人謄錄後送給了你,我當然能背。」喬鶴年很滿意地看著面前二人微微張大了口,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

  「我這個鹽運使做的是朝廷的官兒,拿的是朝廷的俸祿,並不因為以前的情義就幫著姓古的,也不因為過去的嫌隙就打壓姓李的,那封信就是明證,現在你們可信了嗎?」

  李欽驚訝地看著他,雖然點了頭但還是不明白。喬鶴年也不想過多解釋,他從袖中拿出一疊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

  「這是昨天古平原給本官的,他希望本官能以鹽運使的身份,將這份條陳遞到京中,經由戶部尚書轉呈皇上。他竟要假本官之手,改一改本朝鹽務『引岸專賣』的制度,這份決心可是了不起啊。」

  鹽運使是四品官,歸戶部直管,雖然也能遞摺子言事,但必須經由該管的上級官員轉呈,而且一般來說,上面的官員最多只能隨口問問摺子中寫的是何事,並無權駁回,更不能私自拆看,否則就是大不敬之罪。比如雍正年間戶部司官孫嘉淦要上書皇帝,奏請新鑄銅錢所用鉛銅比例,戶部滿尚書葛達渾嫌他多事,妨了天下官員收取火耗的財路,於是將原折扣下。孫嘉淦性烈如火,與葛尚書就在太和殿外廝打一團。雍正問明之後,以隱匿奏摺的罪名,革去了葛達渾的官職。從此以後,就沒有官員敢觸這個霉頭了。

  「你們看看吧,這份條陳要是被軍機處准了,你們還能笑得出來?」喬鶴年把那疊紙甩在桌上。

  李欽驚疑不定地拿過來,剛讀了題目就渾身打了一個寒顫,讀下去越看越是驚心動魄,簡直就好比捧著一份驗明正身即刻開刀問斬的釘封文書,而被綁在法場上等著挨著一刀的,正是自己。全看完了,他這才發覺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冷汗,再看看王天貴,就見他僵坐在座中捧著信紙,手也在微微地發著抖。

  喬鶴年見他二人如此,隨即冷笑一聲:「『釜底抽薪』的確是條好計,你們在用,古平原也在用,只不過他比你們用得更加得心應手。何況你們只看到了對手的生意,他看的卻是天下的生意。李東家,這次該輸得心服口服了吧?」

  李欽怔怔地望著手中的條陳,待要反駁卻吐不出一個字,手一松,那疊紙嘩一聲散落在地,他的人也隨之坐到了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樣。

  王天貴起初也是微微發抖不能自已,可是他畢竟是生意場的老狐狸,稍緩一緩便猛然抬頭,不甘心地喊道:「喬大人,這份條陳遞出多久了,可能追回?」

  「給朝廷的奏摺豈有追回之理,又憑什麼追回來?」喬鶴年緊盯著他問道。王天貴站起身,走到李欽面前,扳住他的肩膀,用力搖了搖,如同困獸般低吼一聲:「李東家,該你說話了,喬大人憑什麼為咱們把這份條陳撤回來,你說!」

  李欽這才仿佛驚醒,下死眼盯了散落一地的那些紙,抬起頭直視喬鶴年,說:「只要能撤回這份條陳,我情願把鹽場分給你三成。」

  喬鶴年凝視許久,見李欽目中毫無反悔的意思,忽然撫掌大笑:「好好,有李東家這句話就夠了。我是管著鹽務的官兒,若是拿了三成的鹽場,朝廷可是會要我的腦袋。」

  他話鋒一轉又道:「其實我也不過是看看李東家的誠意,只望李家今後在鹽政上能不讓喬某為難,如此足矣。我又豈能單憑著區區幾頁簿紙,就收了京城李家的三成家產,那豈不成了大笑話。」

  他這一收一放,別說李欽,就連王天貴也摸不著頭腦,試探地問了句:「聽喬大人的意思,這事兒還有緩兒?」

  「實話告訴你。聽差我是派出去了,信也帶了去,不過是哄哄旁人罷了,其實裡面只是給我戶部幾位同僚的問候書信罷了。這份條陳我也並未謄抄,你們眼前的便是古平原拿來的原件。」

  「哎呀!」王天貴懸著的心登時落地,搶先一躬到地,「大人,您這好比是兩淮鹽場的再生父母,這份恩德可是重如五嶽,深如天淵。」

  李欽也趕忙跟著道謝,喬鶴年由著他們把客氣話說完,不知不覺間又端起了官架子,點頭道:「做此官行此禮,我在兩淮做鹽運使,當然事事要為兩淮鹽場考慮。古平原此舉實在冒失,我又與他交好,實在不能當面駁他,只好虛與委蛇,將此事壓下再說。」

  「古平原此舉分明是沽名釣譽,大人壓得好,壓得妙!」王天貴連連點頭。

  「可是這件事早晚會露餡。古平原認識的官兒又不止我一個,他換個人再遞上去,只怕你們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喬鶴年端起茶杯,慢條斯理道,「你們等著看古平原坐吃山空,他卻在等你們坐而待斃。一旦朝廷准了這份奏摺,古平原就會馬上大舉反攻,憑藉他在川滇已經建立起的龐大貨源,立刻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運進大批鹽,將你們的財路統統堵死。那可是摧枯拉朽般的速度,一轉眼,李東家名下恐怕就只剩下人去屋空的幾間鋪子了。」

  李欽方才冷汗涔涔而下,正是想到了這可怕的後果。如果說李欽斷了古家鹽鋪的進貨是打中了古平原的七寸,那麼古平原的這份條陳簡直就是砍掉了李家的腦袋,從根上把李家的這棵搖錢樹給刨了,李欽焉能不怕不懼。

  到底是什麼條陳呢?古平原在條陳中細數了引岸專賣帶來的種種弊端,又將當年陶澍鹽務改制的制度作了修正,闡述了一個既能平抑鹽價,穩定民心,又能使得鹽務放之四海而皆準,成為大清朝財政利藪的「辦法」。以八個字概括就是「廣開鹽路,鹽通天下」!讓西北鹽湖鹽池、西南鹽井、東南鹽場所出產的鹽能夠不受地域限制,不被昔日揚州鹽商那樣的豪紳所把持,像普通貨物一般在全國流通販運,將鹽利分潤萬民,以此打通鹽路,做鹽生意的人會遍及全國,鹽稅自然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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