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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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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胡泰來的回信到得很快,信中說:「固所願也,不敢請耳。」看來這位老爺子還是時刻沒有忘記當年兩位大人的重托。這樣便一拍即合,胡泰來在徽州籌集銀兩,講明今日先派人到江寧,參與兩淮鹽場股東的集會。 「這麼說,李老爺先斬後奏,已經把事情定下來了?!」王天貴把臉一沉,四面看看,「鹽場是三方入股,李老爺卻獨斷獨行,這樣做未免有點說不過去吧。」 他一味拱火,想攛掇四大恒與李萬堂之間起爭執,自己好渾水摸魚,將事情攪黃。李萬堂早就瞧透了他的心思,心裡冷笑一聲,對四位掌櫃道:「按說李某人此次是性急了一些,不過也全都是因為胡泰來提出的條件實在太好,讓人難以拒絕。哦,我說的這個好,不是指對李家,而是對四大恒而言,實在是個好機會。」 焦掌櫃疑惑地搖搖頭:「這是什麼意思,對我們有好處?」 「人家說了,既然與幾位聯手做生意,不能不略表誠意。」李萬堂胸有成竹地說,「今後胡家從鹽場賺來的利潤,願意無償存在四大恒錢莊至少半年,半年之後也可轉為長期存銀。而且徽商在兩江流域的生意匯兌,胡泰來也願意盡力安排,交由四大恒來做。」 這簡直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四大恒雖然在兩江新開了錢莊,可是這裡既有根深蒂固的老錢莊,又有洋人辦的銀行,想要拓展商路真是舉步維艱。如今胡家給了這個承諾,不僅帶來了大批的主顧,而且還解決了現銀不足的大問題。 事情實在太好了,以至於張掌櫃雖然滿面興奮,卻還是問了一句:「這、這是真的?」 「當然了。要不然我為什麼找胡泰來,他說話一言九鼎,從未出爾反爾。要是再不相信,等過一會兒他派來的人到了,你們親口問他便是。」 這時候,四位掌櫃已經不是再考慮是否要選胡泰來作為鹽場主事,而是盼著這位胡老太爺快點接事才好。 王天貴眼睜睜瞧著李萬堂像變戲法似地拋出一串果子,引得四大恒垂涎三尺,情知自己棋差一招,已然無法阻止此事,氣得臉色發青,一時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拂袖而去。 正在這時,跑堂的上樓,賠笑道:「幾位老爺,下面來客了,說是李老爺請的人。」 「不錯,是我請的。」李萬堂點頭。 「那小的就請他們上來了。」說完,跑堂的噔噔下去了。 他們?李萬堂微微皺眉,還沒想明白,就聽樓梯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走了上來。 打頭的人穿著青白色的薄襖,下著一條紅豔豔的緞裙,面沉似水,眉毛豎起來,冷眼看著居中而坐的李萬堂。 「你?」李萬堂沒想到自己的太太會忽然闖了進來,不僅帶著李欽,而且身後的那一幫人更是出乎他的意料。 這些人大部分王天貴都不認識,可是四大恒的掌櫃卻幾乎個個認得,這都是李家的大掌櫃,每個人都掌握著李家經營的一門大生意,論起分量,張廣發在他們中間只能站個不上不下的位置。這其中有些人已經鬚髮皆白,替李家做了一輩子的生意,早就回家養老去了,好多年沒露過面兒了,怎麼今天都聚到了這兒呢? 這其中頗有些人與四大恒掌櫃交情深厚,特別是焦掌櫃,最好朋友,立馬站起身來打算招呼,可仔細一看這些人的臉,愣是把話咽回去了。 就見這些平素笑臉迎人的生意人,卻個個都面無表情,站在李太太身後,不像是掌櫃與東家,反倒是像衙門裡的差役與判官。 「我在這裡與人談生意,你帶這麼多人來做什麼?」李萬堂心中早就起了警覺,這些人散佈在北五省,李太太勞心費力把他們找來,恐怕早有計劃。他目光一掃,就見這些從前聽命於自己的大掌櫃,大半不敢與自己目光相對,有幾個還現出慚色,這就是大不妙的跡象。 「你們不在各處經營生意,卻都跑到兩江來,要是耽誤了買賣,李家的規矩你們不是不知道,還不給我回去!」說著又把嚴厲的目光轉向李欽,伸手重重一拍桌子,「還有你,鹽鋪經營不善倒也罷了,偏偏還不安分,給我滾回去!」李萬堂打算先發制人,散了李太太的爪牙,再慢慢解決此事。 話是說出來了,可是對面一片寂靜,那些往日在自己面前畢恭畢敬的大掌櫃,個個都恍若未聞,只有李太太不屑地哼了一聲。 王天貴想不到緊要關頭會有人來攪場,當然願意事情鬧得越大越好,大聲笑道:「原來都是同行,還有李家嫂子和少爺,這是請也請不到的貴客,應該一起入席痛飲幾杯嘛。」李萬堂雙眉一挑,站起身來,聲音中帶著強大的威壓:「你們都是大掌櫃,最少的也做了十年,此刻裝聾作啞,難道想被李家掃地出門,重新去當個夥計?」 李太太向兩邊看看,見有人隨著這句話將頭垂得更低,她忽然一笑:「李家的生意用什麼人或是不用什麼人,或者做什麼買賣,今後都輪不到你操心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李家的主事人是我,我不管誰管?」李萬堂瞪著自己的妻子。 「從前是你,但今後就是他!」李太太向旁一指,指的當然是李欽。 李欽見父親如電般目光射向自己,先是一悸,李太太斷喝一聲:「有我在,你怕什麼!從今往後李家就是你說了算,拿出點『李半城』的樣子來。」 李欽向四面看了看,仿佛剛剛才把事情弄清楚,他咬了咬牙,半轉身扶過一位滿臉皺紋、年過耄耋的老者,將他扶入座中,親自倒了茶奉上。 李萬堂認得這個人,這是李家年紀最長的大掌櫃,京裡「同和當」的大朝奉楊明軒,論資歷別說李家,就是京商中也沒人超過他,他打從嘉慶三年就在李家學做生意,見過四次登基大典。按說這個年紀,早該回家享福了,可是當鋪最重眼力,楊明軒做大朝奉,幾乎一輩子沒打過眼,所以就一直幹了下去。 李萬堂一見是他,就知道事情麻煩了,這個倔老頭一貫沒把自己放在眼裡,因為他資望甚重,當鋪又沒出過事,李萬堂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著他沒幾年活頭了,索性由他去,沒想到李太太這一次居然千里迢迢把他也找來了,當然是為借此老的資格來對峙自己的威望,事情遠比自己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果然,楊明軒撩起眼皮瞟了李萬堂一眼,勻了勻氣,先是拱拱手,對李太太道:「您和少爺也請坐吧,東夥情誼雖厚,畢竟身份不同,你們站著,我不好說話。」 見李太太坐了,楊明軒這才轉而面向李萬堂,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李老爺,這兩年一向少見了。」 李萬堂見事情絕難善了,索性坐下,淡淡道:「你這麼大歲數了,何苦舟馬勞頓,也來跟著蹚這趟渾水。」 楊明軒微微一笑:「老朽今年八十有七,何止一腳邁進棺材,簡直是已經收了閻王爺的請柬,就等著小鬼來接了。就算人家許了我什麼好處,我還能有幾天花用?李老爺問得對,既然如此,我為什麼又要大老遠跑來呢。那是因為我還欠著老東家一件當物,沒有取贖之前,難以閉眼啊。」他口中的『老東家』,人人都知道指的並不是李萬堂,而是當年選李萬堂入贅李家的老主人,也就是李太太的爹。 「這件當物沒有當票,老東家說了,要我親自保存,只有他的女兒才能將其贖回,其他人一概不許碰這件東西。既然李太太送信來,說要取贖,那我不能假手他人,只好親自將它帶來,以免違背了老東家的吩咐。」說著,他從懷中拿出一個扁長的銀匣子,由於時間久了,銀子已經有些發黑,上面用金鎖鎖著。 楊明軒將盒子放在桌上,向李太太點頭示意。李太太從貼身處拿出一把打造得極為小巧的金鑰匙,用燭火融開封住鎖眼的蠟,鑰匙一轉打開了銀匣,就見裡面是一封打著火漆的信。站著的那些掌櫃中,多數都露出茫然的表情,只有二三個人發出呀聲。 「董掌櫃、劉掌櫃、還有司掌櫃,請你們出來。」隨著楊明軒點了名字,被點到的三個掌櫃都走了出來,這三人清一色鬚髮皆白,面容蒼老,歲數最小的也年過花甲。 「這封信你們不會忘了吧。當年十個掌櫃再加上京商會館的主事一起看著老東家用火漆封緘。連我在內,如今就只剩下咱們幾個老哥們還活在世上了。」楊明軒舉起信,將火漆朝向他們,言下無限感慨。那幾個人都默默點頭,示意楊明軒的話沒錯。「那我可要拆信了。」李欽過來用小刀卸去火漆,楊明軒抽出信紙,卻並不看一眼,反倒是向李太太投去詢問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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