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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〇


  三天之後,王天貴接到李萬堂的一份請柬,請他到同慶樓一聚,講明已經將「四大恒」的掌櫃都從京中請了來,要共商兩淮鹽場的大事。

  王天貴接信後心裡一涼,這分明是要當眾宣佈那件大事了。看來自己對李太太能給李萬堂施加的壓力過分高估了,想不到李萬堂不管不顧,真的要將兩淮鹽場這塊天下最大的肥肉讓給古平原,難道說自己當初在李欽面前說的那番挑撥離間的話,真的誤打誤撞猜對了李萬堂的心思。他真的從一開始就在為古家鋪路?

  王天貴心裡七上八下,但是這個宴是一定要赴的。當初是三分鹽場,如今自家的股份依舊是占三成,李家要退也行,留下的股份得先讓剩下的股東來分才是,這是他今晚要拼死力爭的,至於能爭多少他心裡可沒底。一來另一位股東「四大恒」怎麼說也是資本雄厚,自己無法匹敵,此外最擔心的就是「四大恒」也是京商,如果站在李萬堂那邊說話,對自己可是太不利了。

  時已深秋,玄武湖中殷紅的枯葉隨波蕩漾,一泓秋水漣漪拍岸,水中的遊船搖曳不定,正如同此刻同慶樓裡坐著的這些人心中所思。

  「四大恒」的掌櫃也正在忐忑不安,他們這次南來,可不像上一次那般不情不願。李家被徽商中的後起之秀古平原壓制得節節敗退的消息,早就隨著漕船傳到京城。李家面對古平原,一敗於茶,二敗於鹽,上次是在京城眾目睽睽之下輸了天下第一茶的名號,連累「四大恒」也損失慘重,這一次又是這個姓古的,而且還有傳言,說李萬堂居然與他是親父子,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四大恒」掌櫃聚在一起商議,別看焦掌櫃嗓門大,卻是「張飛穿針——粗中有細」,他提出會不會是這父子倆做了一個扣,一而再,再而三地誘著「四大恒」往裡鑽,合夥打算抽空「四大恒」的銀庫。一念及此,幾位掌櫃都坐不住了,就是李萬堂不來書信請,他們也要主動過來看看。

  李萬堂今天將整個同慶樓都包了下來,專請幾位掌櫃和王天貴。儘管菜上得熱鬧極了,一盤盤熱氣騰騰,一道道香氣撲鼻,可是席面上卻是冷冷清清,除了剛見面時互相問候了幾句,隨後這幾個人都靜坐喝茶,一言不發。

  這些都是商場上打了大半輩子算盤的人,深諳後發制人之道,不看准了對方的籌碼,哪裡肯先說話。客人不說倒還罷了,偏偏做主人的也是三緘其口,望著窗外紅葉舞秋風,竟是賞起景色來了。

  王天貴心頭有些焦躁,在座的只有他是晉商,其餘人都是京商,安知這些人不是暗中通好了氣,等著算計自己呢。他一再提醒自己要穩住,到了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李老爺,聽說你有意不做鹽場了,這是真的嗎?」

  一語問出,「四大恒」的幾位掌櫃目光都從別處移來,齊刷刷看向李萬堂。王天貴見狀稍稍放下心來,敢情他們也不知內情。

  「王大掌櫃真是消息靈通。」李萬堂瞥了他一眼,目中也有吃驚之色,他沉吟了一下,「本來我還想等一個人,看來他是路上耽擱了,王大掌櫃又問起,那我就說了吧。不止鹽場,李家在兩江所有的生意都要收掉,今後安心在北五省做買賣,不再踏足江南。」

  除了王天貴早有準備,其餘滿座皆驚,焦掌櫃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忘了來之前幾位掌櫃商量好的謀定而後動,訥訥地問道:「李老爺,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一年之前在通州,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那時候分明說要將李家的生意全盤挪到江南,還說咱們幾個鼠目寸光,識不透天下大勢。如今怎麼來了個大掉個,又、又要回京城了?」

  他轉頭看向其餘三位掌櫃:「諸位,我說的可有半字虛言,當時你們可都也在場啊。」

  資格最老的張掌櫃也是滿面驚愕,他捋了捋鬍鬚,點頭道:「不錯,那時候李老爺是這麼說的,咱們字字句句都聽見了。而且不怕您笑話,我們回去後幾番商議,覺得您說的在理兒,所以這一年來已經在江南開了幾家買賣,也賺到了銀子,這還要感謝李老爺提攜。我也鬧不明白了,您怎麼說變就變,又要把生意搬回京城去,這一來二去,有多少銀子白白耗在了裡面。」他是老派的生意人,一針一線都看得緊,不免替李家感到肉疼。

  大家都看著李萬堂,等著聽他如何回答。李萬堂目光複雜地笑了笑:「書上說,『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大概是水土不服吧,我在江南做生意這兩年,總是覺得沒有在京城有滋味,索性就搬回去。」

  就這麼簡簡單單兩句話,就算交待了?幾個人大眼瞪小眼,明知道李萬堂不願說出真正的緣由,可是誰又能強逼他說呢。再說這畢竟是李家的買賣,別說他要搬回京城去,就算一聲令下,哪怕是搬到大漠裡,別人也沒資格去管。

  席上一時又有些冷場,王天貴真正關心的是李家留下來的股,他假作閒談,向著焦掌櫃道:「唉,這真是想不到的事兒,本來有李老爺坐鎮鹽場,那是萬無一失的主心骨,咱們跟著分紅收利就是了。可他這一撤,鹽場的事兒可怎麼辦哪?」

  一句話提醒了眾人,「四大恒」加起來在鹽場投了幾百萬兩銀子,當然關心此事,焦掌櫃連連點頭:「王大掌櫃真是一語中的,李家撤了股,誰來管理鹽場?」

  王天貴不待李萬堂說話,搶先道:「方才李老爺說還要等一個人,難不成便是與此事有關,這個人莫不是姓古?」

  「姓古?」焦掌櫃一怔,「難道你說的便是那個古平原,不會不會,他當初可讓咱們京商吃了大虧,這是冤家,怎麼能讓他來掌管鹽場呢?再說此人年紀輕輕,這鹽場是天下第一份大買賣,他挑得動嘛。要真是他,我可不放心,不行,絕對不行!」

  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另外幾位掌櫃雖然沒出聲,看樣子也是大不以為然。這就是王天貴想要達到的目的,他燒了這把邪火,自己卻裝作沒事人,撥著杯中浮葉,輕輕吹了吹,卻在不經意間飛快地瞥了一眼李萬堂。

  出乎意料的是,李萬堂並沒有惱怒,反倒是也詫異地反問了一句:「誰說我要把鹽場交給那個年輕人了?」

  「不是給姓古的?」焦掌櫃起初信了王天貴的話,就是因為他們來到兩江之後,得知傳聞竟是真的,李萬堂與古平原是一對父子,那麼也許當初的猜測便是真的。這對父子演了一出好戲,看似冰炭不同爐,實則劍指「四大恒」。商場上一向風雲詭譎,李半城又是出了名的手段決絕,難保他不會做出這種事。

  為此焦掌櫃把話說到前頭,以此來堵李萬堂的嘴。現在看他矢口否認,倒也意外。

  「既然如此,李老爺相中了誰呢?」張掌櫃徐徐開口。

  「泰來茶莊的胡老太爺,為人一向公道正派,有他主持鹽場,我想諸位一定不會有異議吧。」李萬堂平靜地說。

  胡泰來?這是徽商中的耆老,縱橫商界一輩子,話出如山,一生重個「信」字,向來受人敬重,大家都聽過他的名聲。四大恒與泰來茶莊也是老相與了,胡老太爺在北方調動銀錢,從來都是用四大恒的票子,雙方一向合作愉快,可是徽商與京商剛剛在徽州鬧了一場,李萬堂幾乎把徽商掀了個底朝天,這時候怎麼會讓位給胡老太爺呢?

  「此人論信義、論商才那都是沒說的,可他是徽商啊。」張掌櫃沉吟著開口道。

  「那又怎樣?」李萬堂指了指王天貴,「這兒不是還有位晉商嘛,咱們一同經營鹽場,一直以來不也是和氣生財嘛,王大掌櫃,你說是不是啊?」

  王天貴冷不防地被李萬堂拿自己現身說法,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嘿了一聲,心裡卻在琢磨如何駁他。李萬堂這一招還真是讓王天貴沒想到,這分明就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要是直接提出古平原,必然招致眾人反對,李家只占了三分之一強的股份,恐怕未必能如意。但是胡老太爺德高望重,看四大恒的樣子似乎可以考慮,可是他們沒有想到,胡家與古家是聯號生意,這明裡給了胡泰來,其實還不就是落到了古平原手上。

  其實李萬堂真沒考慮這麼多,他眼下的心境,與當初剛到兩江準備逐鹿問鼎的時候已然大不相同,他想的是找一個既能壓得住王天貴,又能將鹽場生意做好的人來管理兩淮。他確實想過古平原,但是想到這樣一來,必然引起李太太和李欽的強烈反對,搞不好又要節外生枝,於是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從前本是徽商,聽說過陶澍與林則徐一同拜訪胡泰來的事兒,於是便試探地給胡泰來寫了一封信,問他是否有意入主兩淮鹽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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