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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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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皖章把這件事咽到肚子裡,和誰都沒說,所以古平原的娘始終並不知情。他病好之後,就將所有書本一焚而空,專心做起生意。但是事非經過不知難,他真正進到生意場中才知道,要想白手起家超過那些幾代傳承的鹽商巨富,簡直就是不可想像的一件事。為了能找到賺大錢的機會,他這才離開徽州,前往了京城。 「我在京城一時技癢,與那些附近趕考的腐儒激辯,他們只懂八股,哪裡知道實學。」古皖章舌戰群儒卻穩占上風,而且談的都是從四書中領悟出的經濟之道,正好被李家當時的主人看到。 「此後的事情不必細說了。當李家向我提出那個要求時,我還以為要做決定很難,但事後回想,仿佛是立時便答應了,就像是一直在等著這個機會似的。」李萬堂的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 「從那以後,古皖章就搖身一變成了李萬堂。」想到李萬堂二十年後才一舉拿下兩淮鹽場,痛痛快快地報了仇,這份隱忍與不忘,也難怪他會是京商中無人敢惹的「李半城」。古平原心裡大為震動,只覺得口中又苦又鹹,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澀澀地說了一句。 李萬堂微微苦笑:「人活在世上,走路並不難,難的是遇到了岔路去選該走哪一條。選擇永遠是最難的一件事。我當年被仇恨蒙住了心,選得太快了,要是現在讓我再選一次,也許就不會再去當什麼『李半城』。」 「我當初進京趕考,陷害我的是李家的張廣發,這個人是你派來的?」古平原忍不住要問出這個藏在心中已近十年的謎。 「李家萬貫家財,當然不會對我這個外姓人一點防備都沒有。我說到做到,從未再去與你們聯絡,但是李家卻沒有放鬆過對你們的警惕。京城的徽商會館裡就有李家派去的坐探,你一進京,人家就知道了。要是你順利考中進士,分發京城為官,今後再將一家人都接了過來,事情還有個不露底的?於是她想除掉你,一了百了。」李萬堂口中的「她」,當然就是李太太。 「是我及時阻止,可是最後她還是派去了張廣發,設計將你流放到關外。她說這是最後的辦法,要不然,我就算能護得你一時,卻護不住一世,何況徽州的古家人更是如同砧上魚肉,任人宰割。她以你們一家人的性命做要挾,我也只能默許了。」 古平原處心積慮想要從張廣發口中得知那場無端陷害的答案,現在真相大白了,他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那殺常四老爹的事兒呢?」 「我不知情。」李萬堂搖了搖頭。 「那這次的事兒呢?」古平原一句緊似一句。 「……你不要問了。」 「我為什麼不問!」古平原怒道,「你的結髮妻子、我的娘親此刻凶多吉少,我的妻子、古家的大兒媳也被逼落山澗,她腹中那眼看就要出世的孩子,連睜開眼睛的機會都沒有,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了。那是我古家的後代,他姓古!你可以不管你的兒子,我卻不能不為我的兒子報仇!」他悶聲吼著,不知什麼時候淚水已經灑在臉上。 李萬堂的身子像篩糠一樣劇烈地顫抖著,眼前向東而去永不回頭的江水,仿佛是在告訴他,大錯鑄成,再難挽回。 「我會結束李家在兩淮鹽場的生意,我會帶著李家人回到京城,從今往後,李家的生意就只限在北五省,不會再踏過黃河一步。」面對眼前這個受盡了冤屈,而今又在承受著喪子之痛的大兒子,李萬堂覺得自己的雄心壯志,都在這一手造成的悲劇面前煙消雲散了。 「這樣就了結了嗎?」古平原用力一搖頭,「不可能的。」 李萬堂像是懇求般地伸出手,又好似在極力表明著心意,「平原,你難道要我跪下來求你?好吧,那我求你不要再追究,等我把李欽帶走,讓你們天各一方永不相見,不要真的鬥個你死我活,不要讓我看見一個兒子死在另一個兒子手上。」 說著,李萬堂慢慢跪了下來,他張開手,半向天空舉著,像是在祈求上蒼改變這可怕的命運。 古平原驚呆了,他緩緩退了一大步,他沒有想到那個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俾睨天下商人的「李半城」,居然會真的跪下,而且跪的還是自己——他的兒子。 西風獵獵,卷得蘆葦蕩東倒西歪,而江堤上一立一跪的兩個人,就像是木雕泥塑般僵在那裡,許久沒有動彈。 「大哥!」古平文從鎮子那邊撒腿如飛跑了過來,來到近前看清了跪在地上的是誰,讓他乍然一驚,卻再也顧不得許多,急急扯住古平原的袖子。 「快,快回去,娘、娘……」 古平原情知大變在即,心裡頓時一翻個兒,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不敢多問,也不敢多想,趕緊跟著弟弟向客棧奔去。 李萬堂怔怔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手一松,那包藥滾落江堤,被江水一卷,瞬間無影無蹤。 他沒有再乘馬車,而是一步慢似一步地走回鎮上,離著客棧不遠,他已經聽到了從裡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停下腳步,不一會兒又看見客棧的夥計出來用白綾系在兩隻石獅的頸上。 李萬堂忽然很想進去再看一眼那個等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可是心裡這麼想著,卻連一步都邁不動。有個人在拼命拖著他的腿,那就是當初被自己親手埋葬的古皖章。 「老爺,天不早了,咱們是回呢,還是在鎮上投宿?」車夫猶豫著問了一句。 「回吧,回吧……」李萬堂一向挺直的脊背佝僂了下來,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歲,聲音中散發著悲涼的氣息,轉身慢慢走向馬車。 在馬車掉頭的時候,李萬堂用黯然的目光,最後向客棧望了一眼。他知道自己在過去的歲月中,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奢望過能得到原諒的那份希望,就在今天徹底破滅了。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仿佛過得很平靜。古家扶靈柩回到徽州辦喪;李欽和王天貴面對極度不利的生意處境,像是毫無辦法,並沒有想出任何對策;李府則是靜得怕人,裡面連一聲貓啼狗叫都聽不到,所有下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彼此碰面視而不見,更別提說上一句話;至於李萬堂,他整日在鹽場中做什麼,就更沒人知曉了。 若說李萬堂做的事情全無人知,那倒也不見得。至少李安就從偷窺的文書中瞧出了一些端倪,敢情他要將兩淮鹽場中李家所占的份額全數折銀賣出,將李家在江南的生意也都一併了結。就在不久前,李萬堂還信誓旦旦地說,有他在的地方才叫京商,還認為今後商界的重心將轉移到與洋人開埠通商的江南,因此不惜賣出李家在北五省大半的產業,將其投入兩淮鹽場,並計劃在錢莊、絲茶、糧食等行當大展拳腳。 眼下一切都轉了個兒,李萬堂的態度大變,看這意思竟是打算退回到北方,再也不插足南邊的生意。問題是這一進一出,李家至少損失上百萬兩銀子,而且原有的生意也將元氣大傷,一向精明過人的李萬堂這是怎麼了? 李安捉摸不透其中的道理,想了兩天不敢再遲疑下去,徑直來找王天貴,他相信老奸巨猾的王天貴一定會對這個消息感興趣,畢竟李家退出,王天貴是最大的受益人,搞不好就能接替李家掌管兩淮鹽場,到了那時,李安也準備改換門庭了。 「哼!換我掌管鹽場?我跟李老爺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他怎麼會送這份大禮給我?」王天貴聽了李安的恭喜後,只是發出了一聲冷笑。 「那……我就不明白了。」 「這是明擺著嘛,古平原才是他真正推位讓國的不二人選。」 「啊!」李安大吃一驚,這樣一來自己什麼都要落空了,「讓給古家,太太豈會讓老爺辦這樣的糊塗事。」 「對啊……」王天貴慢條斯理地點著頭,目中波光一動,「你這話說得才有了幾分意思。」他才是最不願意讓古平原摻和進鹽場裡來的人,「李老爺要辦糊塗事,家裡人可不能不知道啊,你去說一聲吧。記住,別看李老爺沒有明白地說出來,可你一定要讓李家母子相信,這個鹽場還有李欽如今掌管的鹽鋪,馬上就要落入古家之手了。這樣一來,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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