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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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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黑塔昏沉沉哭了一陣,心裡好過了些,這才猛然驚覺自己竟然是與古雨婷相擁而泣,且不說男女授受不親,這要是被人看見成什麼樣子,還不得說我占古家姑娘的便宜。他趕緊站起身,誰知起得太快,古雨婷毫無防備,身子向後一栽坐在了地上。劉黑塔見又犯了錯,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拉古雨婷,結果手伸到一半又尷尬地停在半空。 古雨婷見他不知如何是好地怔在那裡,反倒主動將手伸了過去,劉黑塔猶豫一下,拉起古雨婷的手,順勢將她扶了起來。 「古姑娘,我方才不是有意……」 「給你。」古雨婷打斷他的話,將自己的手帕遞過來,見他呆呆望著自己,不好意思地側過頭去,小聲道,「也不知幾天沒洗臉了,哭得像個泥貓兒。」 劉黑塔手足無措地接過手帕,上面淡香如霧,他不捨得用這麼漂亮的手帕來擦臉,剛想還回去,卻見古雨婷臉色一沉,咬起唇看向街上。 這一大清早,街上行人稀少,然而卻有輛裝飾華美的馬車停在不遠處的街口,一個人下了車,正向客棧大門走過來。 他走到距二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仔細端詳著古雨婷,過了片刻才開口道:「你娘怎麼樣了,她還好嗎?」古雨婷一直在盯著他,見問便冷冷一笑:「我娘的傷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隨口一問的。請問你是憑什麼身份問這句話?要知道我們是徽州的窮人家,可當不起京城李老爺的關心。」 「小婷,當初我離開家時,你還沒過周歲。你這樣記恨,讓我該如何開口呢?」李萬堂看著這個唯一的女兒,這個他曾經捧在掌心的明珠,如今卻用這麼仇視的目光看著自己。他有太多的話想說,但都無法言表,心中唯有一聲歎息。 「哦,這麼說你是以我爹的身份問的囉。那我也問問你,我小時候被人欺負,別人家的孩子都有爹爹為她出頭,那時你在哪兒?遠的不提,就是前幾日我被人追殺,孤立無援的時候,我的好爹爹又在哪兒,總該不會是在一張張數著銀票,等著看我和娘的人頭吧?」 這真是石破天驚的一問,但也並非是無由之語。古平原曾經冷靜地分析過這件事。別看殺手是沖著幾個女人來的,但是要報復的目標恐怕還是自己。自己經商以來,交的朋友多,樹的對頭少,但是也有人對自己恨之入骨。他列了最有可能的幾個人,一是李家,二是王天貴,第三就是曾經對自己下手卻沒成功的那些鹽丁。 鹽丁即便要再次下手,也拿不出一個人一萬兩銀子這筆賞格,何況白依梅還特意派人來救,這就更不像是與英王舊部有關了。至於王天貴,以古平原和他打過的幾次交道來看,此人陰險毒辣,但卻不會這樣大動干戈。想來想去,最值得懷疑的還是李家的人。 古平原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後,古平文首先就接受不了,古雨婷也覺得難以想像,但是今天面對李萬堂,古雨婷還是脫口而出,然後看著對面這個人的眼睛。 面對自己女兒控訴似的逼視,李萬堂下意識地閃開了目光。 「天!」古雨婷在心中低低叫了一聲,「真的是他。」她只覺得一顆心像沉入了無底的深淵,四面八方都有無數把利刃向自己刺來,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 劉黑塔起初還沒聽明白,等他扶住了古雨婷,腦子轉了轉才弄清楚她那最後一句問的是什麼?駭然抬頭看著李萬堂,手指著他:「你、你……」 「小婷……」李萬堂走上一步。 「別過來!」劉黑塔驚怒交加,「你還算是個人,也配當人家的爹?!」他另一隻手已經摸上了纏在腰間的鏈子鞭,可是一想到對面這個人是古大哥的親爹,這鞭子說什麼也抽不出來。 「劉兄弟,你把小婷扶進去,這兒的事兒交給我。」此時從大門處忽然傳來聲音,古平原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出來,他的臉上平靜得仿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等劉黑塔帶著小妹進去後,古平原這才轉身面對李萬堂。 「我這次來……」 「等等。」古平原打斷他,指了指鎮外,「走遠些說,我不想讓客棧裡的人聽見。」 李萬堂默默點頭,與古平原一前一後,兩人一直走過江邊蘆葦蕩,走上一段江堤,方才停下腳步。 「你娘的傷到底怎麼樣了?我問過那些回去的大夫,都說很不好。」李萬堂喚過車夫,從他手中接過一包藥,「這是我讓人從京城快馬送來的藥,是大內禦藥房所制,對跌打傷有奇效。」 古平原並沒回答他的這句話,更沒有接過藥,他的臉沉靜得仿佛一座石雕,說起的卻是另一件事。 「兇手當場死了三個,被擒獲兩人,還有兩人逃走。抓到的那兩個人當天便扭送了官府。昨日府衙已經派了差役來告知,說是問出了口供,這次的事兒是江甯地界一個有名的地痞暗中主持,定金都是從他手中付出去的。可等到府衙發火簽抓人的時候,這個人已經逃去無蹤。官府已然發了海捕文書,但是此人沒有妻小,犯下這樣的大案,今後可能就不再回江南了。捕快頭兒告訴我,這個案子想要找出幕後主使並不容易,大概也就只能將那兩個抓到的凶徒判罪了事。」 他看了李萬堂一眼,自顧自又說道:「我跟官府的人說了,抓得到便抓,抓不到就算了,不必勉強。反正就算抓到了那個混混,問出了給銀票的人,人家也可以矢口否認,財大勢大難以定罪。就像當年在京城,有人殺了常四老爹,還不是不了了之。我和你說這些,是要告訴你,案子上的賬可以賴得一乾二淨,不過生意上的賬可別想賴掉。只要冤家對頭還在經商做買賣,我家的仇就不怕報不了,我古平原就有辦法讓他還了這筆血債。李老爺,你說呢?」古平原背著手說著,霍然回頭看向李萬堂。李萬堂緊緊抿著嘴,看著這個大兒子,聽著他那誅心之言,想到二十年前自己的一個決定,居然會造成今日這個骨肉相殘的局面,當真是人在做,天在看,不知什麼時候便有報應臨頭。 他面向滾滾而來的江水,目光望向很遠的地方,過了一陣子才開口道:「二十幾年前,你祖父是做糧食生意的,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徽商,家裡雖然談不上殷實,但也足夠供我讀書習字,以備進京趕考謀個功名,來日好光宗耀祖。」 古平原萬萬想不到他會說起這件事,此事他從母親口中已經聽過無數遍。祖父的糧食生意原本做得很好,沒想到正在揚州收糧時,碰上了「鬧漕」,糧船連月不動,天又降雨不休,以至於整囤整囤的糧食都霉變,將老本全都賠在了揚州。祖父急病攻心,連家人的面兒都沒見上,就這樣死在了外鄉。 「我當時正準備赴京城,聞訊趕到揚州準備將你祖父的屍首運回來,沒想到的是,屍首竟然被當地一個鹽商給扣住了。他拿出一張借據,要我先還銀子,再領屍首。那借據確實是你祖父親筆所寫,我問過與他同行的人,因為當年的糧價起伏不定,他想趁機賺上一筆,卻沒想到反將借來的錢都賠了進去,不然也不會這樣焦急以至於病發身故。」 古家剛剛把做生意的錢都賠光了,哪裡還能湊出一大筆銀子來還債,就算能回到徽州去借,可是這邊屍首已經擺了十幾日,再擺下去必定腐壞。古皖章,也就是如今的李萬堂,自然不肯讓操持大半生的父親落得這樣的淒慘結局,於是與那家鹽商好說好商量,希望能寬限些時日,先將屍首領回去,日後湊了錢再來還債。 可是這戶鹽商卻毫不通融,放出話來說,要麼立刻還錢,要麼就將古平原祖父的屍首拋到大海裡,供魚蝦果腹。古皖章被逼急了,闖到鹽商家裡,說是寧願給他當牛做馬,只要把父親的屍首還回即可。那家鹽商的主人是個年輕氣盛的公子哥,繼承了家業,整日大宴賓朋,尋歡作樂。他倒也不在乎這些錢,更不缺少僕役,只不過是瞧著徽商礙眼,借機拿古皖章取樂。 見古皖章真的急了,那鹽商不慌不忙當眾提了一個要求,說是自家養的一條看門狗昨夜剛剛病死,現在要給這條狗發喪,卻缺一個摔盆捧牌位的孝子,要是古皖章肯做這個孝子,那就把賬一筆勾銷。 「揚州的瘦西湖,你也去過。」李萬堂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前世的事兒,「瘦西湖西側的那條長街有四五里長,最是熱鬧繁華,當年我就是在這條街上,在無數人的驚異和嘲笑中,給一條狗披麻戴孝,捧著它的牌位,一直走到城外。」 古平原已經聽呆了,只覺得身子一時憤怒得如被火焚,一時又像墜入了冰窟,原來古家曾經蒙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而且就是眼前的這個「爹爹」一身承受,他咬牙切齒地追問了一句:「那家鹽商是誰?」 「你見過,就是當日在同慶樓被我百般羞辱的潘姓商人。」 原來如此,古平原恍然大悟,怪不得李萬堂會特意找上門去,用這樣決絕的方法來對待那個姓潘的鹽商,讓他當著兩江商人和舊日同行的面家破人亡,自己當初覺得他手段太過毒辣,原來其中還有這樣的內情。 「我將你祖父的屍首運回徽州安葬後,緊接著就大病一場,幾乎沒了性命。病中我發了毒誓,有朝一日,一定用百倍的財富來羞辱那家鹽商,讓他也嘗嘗那種錐心刺骨的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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