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五二七


  ▼第五十九章 一封二十年前的信,讓李家換了當家人

  古家重金尋醫問藥的事兒像旋風一樣,不到兩天便街知巷聞。普通百姓嘖嘖連聲,都在惋惜自己沒學過醫術,不然萬一能治好古老太太的病,那就等於是被金元寶砸中了腦袋,而且不是一個是一堆。

  一時間兩江各處車馬齊動,舟楫競渡,裡面坐的不是大夫就是郎中,都想趕在別人前面早點到鎮江。因為話已經傳出來了,病人是跌打傷,而不是疑難雜症,這病不難治,治好了酬勞卻豐厚得驚人,誰不想去拿這筆診金?這下子可苦了這幾日想要尋大夫瞧病的人,大都吃了個閉門羹。

  別人都往鎮江去,有一頂青布小轎卻匆忙抬進了江寧,沿著城根下的步道一直抬到上書「李府」的宅院外面。轎中人一出來,管家奴僕齊齊上前,喊著「老爺」,點頭哈腰撣塵問安。

  李萬堂臉色鐵青,誰都不理會,只顧疾步走進後院,在池塘邊的回廊遇見丫鬟,問了一句:「太太呢?」

  「太太在後面調教金絲雀,吩咐不讓人去打擾,怕壞了哨口。」

  李萬堂不等她說完,已經大踏步走了過去,留下丫鬟驚訝地回頭望著。

  一進內室,滿屋芝蘭飄香,李太太悠然獨坐,正逗弄著籠中的雀兒。她察覺有人走了進來,柳眉一豎正要發怒,見是自己的丈夫,而且滿面怒容,她先是微微一怔,繼而卻笑了。

  「喲,是老爺啊,是不是鹽場的事兒忙完了?怎麼回來連個招呼都不打,我好讓下人把房間收拾收拾。我記得你不喜歡這麼濃的蘭香,倒是願意屋中有點青菊的幽香。」

  李萬堂根本無意寒暄,他走近李太太,聲音低啞地問道:「我只問一句,是欽兒還是你?」

  「當然是我。欽兒到底還是有點心軟,一想到那幾個孽種,就難下手。我乾脆自己找人辦了,免得他拖拖拉拉又節外生枝。」

  「太太!」李萬堂一聲斷喝,震得屋中四處迴響,金絲雀嚇得撲棱棱在籠中亂飛,「你當初答應過我,絕不為難他們。」

  「老爺!」李太太也斂了笑容,面上籠起一層寒意,「你當初也答應過我,絕不再與古家人有任何瓜葛,是你先違背誓言,憑什麼來找我囉嗦?」

  「不錯,我是做了這個決定,天理人倫都不容我再袖手旁觀看他們兄弟相殘。你是欽兒的娘,他的心病難道你沒瞧見,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錯下去,直到分個你死我活?就算最後是欽兒贏了,害的是自己的同胞骨肉,難道真能笑得出來?當年你用古平原的命來要挾我,我怕他遭了你的毒手,只得遂了你的意,讓他被流放關外。我以為這樣就夠了,你會得饒人處且饒人,畢竟你是京城李家的人,與你相比,他們算什麼呢,也值得你放在心上?用你的話說『他們也配!』可是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對古家下手。你別忘了,那是我的親骨肉,是我的兒女,你竟然派人去殺她們,二十年了,就算是地獄裡的炎火也該冷熄了,可你怎麼還是不依不饒,變本加厲!」

  李太太冷笑一聲,逼視著李萬堂,語氣也變得咄咄逼人起來:「不依不饒?算你說對了,我就是不能輕饒了那些一邊吃著李家飯一邊卻吃裡扒外的東西。你要是一心一意當這個『李半城』,那倒也罷了,可是你卻拿著李家的銀子去討好那個古平原,明明知道欽兒與他勢不兩立,偏偏要幫著他打壓欽兒。接下來你是不是又要與那該死的婆娘破鏡重圓,是不是要把我和欽兒攆出這宅院,把門外的『李府』改成『古府』!我告訴你,別做夢了,我就是與那家人同歸於盡,也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李太太帶著挑釁的神態湊近了自己的丈夫,一字一句地說:「憑什麼我京城李家要養一條咬主人的狗,別說咬了,哪怕它敢對主人呲呲牙,我都要把它那一窩狗崽子掏出來個個摔死!」

  「啪」地一聲,李萬堂揚手給了她一記重重的耳光,將李太太打得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她捂著臉,瞪視著李萬堂,眼中露出刻毒無比的怨恨:「二十年的夫妻,換來的就是這一巴掌,好,真好!」

  李萬堂也在看著她,神情既無奈又痛苦,終於一跺腳轉身出去,沉重的步子漸漸遠去。

  李太太在桌前坐了許久,直到日影西斜,夕陽的最後一片光亮灑在那只被她親手捏死的金絲雀上,終於一點點隱去,室內陷入一團昏黑。她低聲喚進一個下人,眼睛卻始終直勾勾地盯著那被她摔在地上踩破的鳥籠,用乾澀的聲音說:「用最快的驛馬傳信回京城,告訴府裡的大管家,我讓他準備的那件事,可以做了。」

  常玉兒九死一生終於熬了過來,可是當她醒來,知道孩子已經沒有了,傷心得只是流淚,終日茶飯不思,倚著牆呆呆地發怔,即便開口也只是問婆婆怎樣了。見她如此傷情,古家人更是不敢把古母重傷一事透露分毫,只得暫且瞞著。

  古平原這幾日好生安慰妻子,但每次說到最後,夫妻倆都是流淚眼對流眼淚,心酸得再難說出半個字。

  雖然孩子沒出世便夭折,可是常玉兒畢竟無礙,慢慢調養眼見一天好似一天,真正讓古家三兄妹牽腸掛肚的是古母的傷勢。來的那些郎中大夫,沒有把脈之前個個都信心滿滿,將跌打傷說得不值一提,頗有人自誇祖傳良藥,朝服夕愈。可是等到真的見了昏迷不醒的病人,再上手把一把脈,皆是緘口不言,擺擺手告辭而去。這可把古家人急壞了,古平原甚至想到派人回山西去請那位當年為自己瞧好了病的李神醫,可到底是緩不應急。後來還是胡雪岩聞訊派來的一位胡慶餘堂的坐堂老先生給古家人交了實底,說是古母看似傷在皮肉,實則五臟六腑都受了極重的內傷,加之此前又有過一次大病,根子本虛,變得藥石無用,起初那位本鎮的郎中說得其實很對,這傷沒法治,不過是用強補的藥拖日子罷了。

  「古東家,醫無諱言,老朽說實話還望你們不要見怪。令堂昏迷數日,我看是不會醒了,其實就這樣去了倒也沒有痛苦,未見得不是好事。若是能醒,你們也不必寄望太深,那多半是迴光返照,一時半刻便要去了。」

  一番話說得三兄妹心裡像油烹一樣,前幾日恨不得母親能趕緊睜開眼,現在卻又怕這一刻的到來,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古雨婷在家裡最小,又是女兒,大哥就不必提了,二哥近年也時常出去做生意,唯有她幾乎寸步未曾離開母親,眼見朝夕相處的娘親就這麼要離開了,她夜裡不知哭醒多少次,精神也日漸委頓。天亮時,她打算出去買一條鯽魚,做道奶白魚湯喂給母親,一隻腳剛踏出客棧大門,忽覺邊上黑乎乎一團不知什麼東西在地上。

  古雨婷是驚弓之鳥,嚇得心裡一翻個,定睛瞧時才分辨出,分明是劉黑塔蹲在地上,這原本龍精虎猛的粗豪漢子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滿臉都是沮喪之色,呆呆地望著街上的車轍印,也不知他在這兒待了多久了。

  「劉大哥,你這幾晚都在這兒嗎?」古雨婷怔怔地問。劉黑塔自從得知妹子出了事,咧開的大嘴就緊緊閉著,陰沉著臉遇人也不說話。古家人滿懷心事,當然也顧不到他,想不到他竟然自苦如此。

  劉黑塔起初沒理會古雨婷的問話,古雨婷又問一遍,他忽然舉起手左右開弓掄圓了給自己七八個耳光,直打得嘴角出血。古雨婷嚇壞了,身子一蹲拉住劉黑塔的手臂,顫聲急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是我沒用,學了武藝卻護不住我妹子。一個好端端的大外甥啊,就這麼沒了,我對不起老爹,對不起玉兒……」劉黑塔憋了好幾天了,此時一旦放聲,哭得是渾身顫抖,難過得說話時斷時續,聲咽氣短。

  古雨婷的眼圈瞬間紅了,這種哀痛,她不是第一次見了。前日古家人去安葬那個已經成了形的嬰兒,古平原派人從江寧把他給孩子準備好的小衣小鞋和幾樣精緻的玩具都帶過來,一同葬到棺中。事後,古平原讓他們先回,古雨婷放心不下,悄悄回來看,看到那個自從出事後便克制自己鎮定若常的大哥,竟然不斷用拳頭狠狠捶著老樹,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哭聲,那聲音中的傷痛,古雨婷一輩子都忘不了。

  「劉大哥,這些事都會過去的,早晚會過去的。」古雨婷將劉黑塔摟在自己的懷裡,像哄一個孩子似地拍著他的背,自己也流著淚,陪著他一起難過。她知道自己喜歡這個男人,只是從前以為是他的勇武正直吸引了自己,有他陪伴便能心安,但就在這一刻,古雨婷發覺,自己其實更想做的是照顧陪伴著這個男人,不再讓他這樣痛苦悲傷。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