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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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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時半刻哪裡講得完。」古平原搖搖頭笑道,「要真是從頭說起,可就早了,上古時期中華本是一分為二,炎黃二帝各領一半,要不是因為爭奪食鹽打起來,中華也不會歸為一統。所以這鹽啊,從一開始就帶著些血腥味,利與禍並存。不管什麼東西,只要是不可或缺,那就都是大利所在。百姓可食素卻不能食淡,所以鹽就成了貨品中最能謀利的一樣。」 故此歷朝歷代都將鹽視為國稅的利藪,春秋時管仲為了讓齊國爭霸,率先提出官營鹽場,商人未經特許不得經營,後世紛紛效仿。漢武帝時為了平定北方匈奴,耗空了國庫,於是下令『籠天下鹽鐵』來聚財興兵。到了唐朝,則不僅鹽場是官營,連鹽鋪也要由官府控制,史稱『榷鹽法』,其實說白了就是明明一兩銀子能買到的鹽,偏偏要十兩銀子賣給百姓。家家都缺不了食鹽,不買又不行,只好忍氣吞聲了。為了維護這種官賣制,當然就要禁私,嚴刑峻法不一而足。漢武帝時發現販私鹽要砍掉一根腳趾,再犯就砍兩根,直到不能走路當然也就不能再販私鹽。後世的法度更嚴,殺頭已是司空見慣,以至於唐末爆發了王仙芝、黃巢暴亂,元末有張士誠揭竿而起,這些人論起出身都是私鹽販子。」 「老天爺!」這些名字就是不讀書,在各地茶樓書館也是常聽常聞,想不到都是販私鹽的,眾人小聲發出一陣驚歎。 「說起產鹽,兩淮當之無愧是第一,古語有雲『南風一到財自來』,那時候人們可以自己到鹽灘地上去撿曬出的鹽塊,用笤帚一掃就是一簸箕,然後拿到市場上賣,又有『小滿十八掃』之說。官府怎麼能讓鹽白白被百姓撿拾,於是便將鹽場圈起,又根據產鹽地的產出、運輸、百姓人數的多寡,設立了引岸專賣,『引』就是產鹽的數量,『岸』就是允許銷售的地點,像青海鹽湖、山西鹽池、長蘆鹽場、兩淮鹽場、四川鹽井等等,將產鹽區與銷鹽區捆綁在一起,不許人越雷池一步,這樣既方便朝廷管理收稅,也能平衡各地鹽價。本朝嘉慶、道光年間,兩淮鹽額有一千六百多萬引,叫做綱鹽。每引大約三百七十斤,在兩江之內的差價最高便已經達到十幾倍,那時兩湖也是兩淮鹽場的運銷地,雪白的鹽運到漢口摻了不少雜質不說,價錢更是漲到三十多倍,那些揚州鹽商能不大發特發?據說當年的總商汪太太,一人獨佔十八園林,養了面首無數,出門時連馬蹄鐵都是純金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別說他們,就連鹽商家中看門掃地的僕人,也是整日吃香喝辣,回到家中也有人趕過來叫『老爺』呢。」 一席話聽得眾人咋舌不已,對古平原更是佩服,人家不愧是東家,咱們只知道賣鹽,他卻能將鹽務掌握得如此諳熟。費掌櫃笑道:「當年揚州是十大鹽商,還有無數中小商人,個個坐分漁利仍能如此豪奢。眼下您是一家獨大,假以時日,無論是一夜之間建白塔的江春,還是坐擁十八園林的汪太太,財力都無法與古家相提並論了。」 古平原卻沒有隨著眾人而笑,他拿起案頭一本書,撫著書面道:「我方才說的那些,都是《陶文毅公全集》中所記載,陶澍陶大人真是咱們生意人的知己,他若不死,兩淮鹽場何至於成了今天的模樣。」他想起當日胡老太爺的話,輕輕歎息著,對著費掌櫃道,「如今我們販私鹽,從中賺了巨利,但這畢竟是權宜之計,何況有違律例。如果不是為了打倒李家,我是不會這麼做的。但是話又說回來,引岸專賣已經是過時的制度。如今長江上有洋人的小火輪,一天一夜能抵漕船數日行程。我前年在京裡赴萬茶大會時,聽一個英國商人林查理說起,他們國內還有一種『火車』,跑起來比最快的馬還要快上十倍。依我看來,這些東西早晚有一天要在大清國出現,火車取代騾馬,火輪取代漕船,那麼以往舟楫不通、車馬不便的地方,可能就會瞬息可至,新的商機就在這裡。諸位,記住我一句話,販私得利只是一時之利,洞燭機先方有一世之利。」他凝目費掌櫃,繼而掃視眾人,鄭重道,「假以時日,我希望能將兩淮鹽場甚至是天下鹽場的巨利,分而勻之,讓百姓吃鹽不必再錙銖必較。主顧笑得開心,商人才能樂得長久,你們說呢?」 這幾句話說得大家低頭不語,個個暗自賓服。時候不早了,古平原請他們各自回去歇著,彭海碗要表功,便獨自留了下來。 「那位蘇公子怎麼說?」古平原心裡也是一直掛念這件事,他實在不願意摻和到謀逆這種極其危險的事情中,所以將盈餘提留到一百萬兩銀子時,立刻派彭掌櫃將錢送還給了蘇紫軒。 「他起先沒接,而是問東家你怎麼沒親自來送。我就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說東家身子不爽,不能親到蘇州,實在抱歉,好在銀子一兩不少,而且按市面上最高的息附了利錢。」 「她怎麼說?」 「這位公子爺聽了沒說什麼,只是冷笑了一聲。那疊銀票連數都沒數,就隨手交給了身邊的書童。我請他寫了收條,剛要告辭,他這才說話。他讓我轉告東家,這……」彭海碗忽然有些作難,抬起頭看了看古平原的臉色。 「你就按原話說吧。」古平原催促道。 「那我可說了。他說,東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還上這麼一大筆銀子,說明自己當初沒看錯人,希望東家能好好想想他當初那番話,別錯估了形勢,到時候悔之晚矣。他還說,這筆銀子不能這麼還,當初是救命錢,沒有這筆錢,古家鹽鋪今天早都姓了李了,也輪不到東家今天來耍什麼避而不見的威風。」 古平原聽完,真是哭笑不得,這個蘇紫軒舌尖口利,思路清楚,雖然只是由彭海碗轉述,但隱隱間也挾著風雷之音,幸好自己沒出面,否則還真是無言以對。 「我知道了。」看樣子這件麻煩還是躲不開,古平原心中有些不快,剛想說請彭掌櫃回房休息,外面值夜的夥計匆匆跑進來。 「掌櫃的,有位軍爺來找東家,說是急事兒。」 「軍爺?」古、彭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古平原問,「可是哪個衙門派來傳話的?」 「不像,他騎一匹快馬,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也沒說是官差,而且很客氣,口口聲聲說是求見古東家。」 「這倒奇了,深更半夜,當兵的匆匆上門准沒好事兒。東家,要不我先出面應付一下,看看是怎麼回事。」彭海碗搓著手道。 「不,上門是客,咱們應該以誠相待。」古平原說著向外堂走去。 等一見了面,古平原便是一愣,這人他認識,雖說只見過一面,但是無論誰見過眼前這個人的相貌都絕忘不了。此人臉上傷殘得厲害,一張臉七扭八歪,仿佛骨頭曾經被打斷過,張嘴說話時一片漆黑,牙齒都掉落了,用烏木嵌了假牙。他叫馮成,是水師營櫓子爺的徒弟,上次櫓子爺來報訊說是李欽勾結白依梅的通海幫官賣私鹽,就是帶著這個姓馮的人,古平原還記得他也有官職在身,是個微末小吏,從九品的巡檢。 再小也是官,古平原趕緊見禮,馮成倒很客氣,連連回禮,一時賓主落座看茶,古平原剛想詢問馮成的來意,他卻先開口了。 「古東家,你恐怕要大禍臨頭了,趕緊準備應變吧。」 一句話說得古平原和彭海碗悚然而驚,古平原仔細端詳著這個一面之交的馮成,看他臉色凝重,不像是開玩笑。 「馮大人,能不能請您說清楚些。」 「當然,我來就是說這事兒。」馮成口齒不清,但說話很有條理,深深吸口氣,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講了出來。 他是水師營的巡檢,被派到高郵與揚州之間的邵伯湖口巡查來往船隻,昨日天剛正午,有三艘漕運總督衙門的兵船,從清江浦方向開來,有一艘船破了帆,停在湖口碼頭找人修補,著急忙慌地像是要抓緊趕路。 馮成在水師營已經快三年了,也算是個老兵,水師營和漕標整日在水路相遇,本就互相熟識,他借著這一會兒的工夫,請船上的兩個熟人喝茶,順口問了一句去做什麼,結果人家回答說這一次出來,是去抄一個古姓大鹽商的家,想必是能發筆小財,所以兄弟們無不興高采烈。 「我一聽這話,心裡就是一跳。趕緊想問個清楚,可是這兩個都是糊塗蛋,只知道要抄的人姓古,別的全然不知,我又到兵船上去問,好不容易打聽出來,這一回帶人來的是漕運總督吳棠的親信師爺,口口聲聲說是要把兩江第一大鹽商抄個底朝天。古東家的買賣我也有所耳聞,既然姓古,又是鹽生意的大商人,那指的想必就是您了,我趕緊借了一匹快馬跑來報信。」 「多謝,多謝。」古平原見馮成跑得汗流浹背,心裡實在是感激。這個消息實在太驚人了,彭海碗還在思量:「抄家?古東家的家在徽州,鎮江住的是客棧,在這兒也只是暫住而已,這抄的哪門子家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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