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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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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德茶莊有一間大倉庫,蓋在江寧城郊的一處鎮上,裡面方圓十丈有餘,本來是堆存陳茶之用,戰亂頻頻之際,裡面的茶葉都被人搶光了,如今空蕩蕩擺在那裡。為防失火,房子緊挨著江邊,古平原讓彭海碗找個隱秘所在,要召集一百多個鹽鋪掌櫃商議事情,彭海碗琢磨半天就選了這兒。 他派人忙了兩日,將倉庫裡外都拾掇一新,方桌條凳擺了幾大排,特意在天頂開了窗,在臨江邊的那面安了兩扇大大的排窗,又在四壁釘了一溜油燈,就差沒重新粉刷油漆一遍了。 劉黑塔一見就咧開大嘴笑開了:「彭掌櫃,我說你這是佈置新房吧,怎麼桌上點的都是紅燭啊?」 彭海碗也笑:「聽說古東家是第一次召集手下掌櫃一齊議事,既然是我做東,那就絕對不能短了古東家的面子。」 果然,古平原與諸位風塵僕僕的掌櫃見了面,先不說生意上的事兒,而是挨桌問候,他真是好記性,當初命彭掌櫃將幾省生意人中有本事的人都登記造冊,後來聘到古家當掌櫃,這些人的籍貫境遇,連同家人朋友,他統統記在心裡,說出的話都是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他身為東家,能如此禮賢下士,眾人當然感動,也覺得這位東家與眾不同,不像從前接觸過的那些錢眼裡翻跟鬥的舊雇主。不過這只是一時之感,近來古家與李家的種種傳言甚囂塵上,這些人也都是生意行裡的尖兒,略一判斷形勢就知道古家在沒有鹽場的情況下與李萬堂交惡,前景實在堪憂,特別是李家提價五成這個信兒一傳出來,各家掌櫃無不搖頭,很多人都悲觀地覺得,今日一聚,古平原恐怕就要說「官話」,請大家吃散夥飯了。 「諸位,今天說完了事兒,我作為東家,當然要請大家吃頓便飯。同慶樓的掌勺夥計已經砌好地龍搭好灶,準備生火了。」古平原笑吟吟地登上事先擺好的木台,聲音洪亮面帶悅色,語氣不疾不徐,「這頓飯當然有個名堂,不過不叫散夥飯,而是慶功宴。」 慶功宴?眼瞅著被李家逼到絕路了,還要慶功?眾人大眼瞪小眼地聽著,猜不透古平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當然要慶功。這第一功是大家前些日子為鹽鋪子出力賣命,在鹽生意上大賺了一筆。我說過,倒三七分成,那時李家還是這些鋪子的東家,除了他們拿走的那大部分之外,我古平原可以分得一成純利,這裡面我只要三成,其餘的都是大家的。如今雖然不是年節,也還不到分紅的時候,可是畢竟鋪子改姓了古,咱們把這筆賬先算算清楚。」 古平原這些天悶頭在順德茶莊辦了不少事,這就是其中一件。他指揮劉黑塔和彭海碗,一一為在座的掌櫃們發放了紅錢。 有錢拿當然是好事,不過今天這錢卻有些燙手,大家臉上並無喜色,彼此沉默著互相看看,終於其中一位五十出頭的中年人在大家公推的眼神中站起身,拱了拱手道:「古東家,鄙人是松江府的費如羲。」 「費掌櫃,有話請坐下說,不必客氣。」古平原認識他,他是蘇州「老九門」鹽鋪的掌櫃,是塗英大掌櫃最信任的徒弟。當初古平原為了慰塗大掌櫃的心,蘇州鹽店開張大吉當日,請塗英做了一天掌櫃,八十老翁風風光光交卸了算盤,便是交到了這位費掌櫃的手裡。費掌櫃踟躕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古東家,我師父當初囑咐我,要我拿你當尊長來敬,今天我就有什麼說什麼了。聽說那京城李家不講生意場上的規矩信義,斷了咱們的鹽貨,鹽鋪如今雖然還有大批存貨,不過那是東家用市價買回來的,也得高價向外賣,難賣不說,久了也難免坐吃山空。就算省著賣,半年之後就難以為繼了。既然是這麼個誰都沒想到的情形,我看當初『倒三七』分成的事兒,就不要提了。我們這些掌櫃此前書信相通也都說過此事,只要能給咱們和夥計開一份養家糊口的錢糧就於心足願。古東家正有難處的時候,咱們還要倒三七分銀子,那不是跟李家一樣,太不講道義了嗎?諸位,我說的對嗎?」 「對,費掌櫃說得沒錯。」 「古東家,把銀子收回去吧,咱們既然能有福同享,就能有難同當。」 「咱們兩江商人要是拿了這銀子,可不就讓李家小瞧了嘛。」 眾人紛紛應聲而起,將剛剛拿到手還沒焐熱的銀票又再次放回到古平原面前的桌上。 古平原本打算給大家鼓鼓勁兒,卻被眾人這一番舉動先弄得心裡滾燙,他高舉起手,面帶欣慰地連連點頭:「各位掌櫃,你們這些話真是暖了我的心窩子。有句話叫『兄弟齊心,其利斷金』,我與大家雖無兄弟之名,然而此刻諸位願與我患難與共,卻有了兄弟之實。能與大家一起,就算千難萬險,我也願意去闖一闖。至於這錢……」他指了指面前這一堆銀票,「古某說過的話如潑出的水,萬無收回之理。接下來我還要仰仗諸位來做一筆天大的生意,將李家逐出兩淮鹽場,將鹽場收入盡歸我兩江商人所有。」 這話是人人此前都不曾想到的,費掌櫃聽了半晌無言,訥訥道:「古東家,我們都知道你素有計謀,可我也在生意場上打過半輩子算盤,李家把鹽場捏在手裡,就等於掐住了咱們的喉嚨,他松鬆勁兒,咱們才能喘上一口氣,要是緊一緊,那就……」他為難地笑了笑。 「這沒什麼好避諱的。李家把進鹽的價格提高五成,就等於用繩子勒住了咱們的脖子,咱們只能咽氣見閻王。」古平原沉靜地點點頭,「費掌櫃,我問你,李家在江蘇等地近海區的鹽鋪如今一斤鹽要賣多少錢?」 「大概四百余文。運到安徽等地則漲到每斤一兩三錢銀子,聽說當地百姓往往湊錢買鹽,再用井水化成鹽水,每家按滴供應。」 「這麼說,我進價比他貴五成,在江蘇就要賣到六百文,到江西則要賣二兩銀子一斤才能夠本嘍。」 眾人一陣沉默,事情是明擺著的,二兩銀子的鹽價,比肉還貴,誰吃得起?這根本就是賣不出去的鹽價。 「我偏不!」見大家都低頭不語,古平原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引得眾人愕然抬頭。 「我古家鹽鋪的鹽,只要是在兩江三省的境內,就要把價格統一,無論是近海的鹽鋪子,還是江西大山小鎮上的鹽店,都賣一個價。每斤三百文!古某人要和他李家打一打這個擂臺!」 這話一出口,所有人都驚呆了,不敢置信地望著站在高處的古平原,過了半晌費掌櫃才回過神來:「東家,生意場上可不能賭氣,賭氣就是賭銀子呀。李家的鹽場是老天爺給的搖錢樹,海鹵源源不絕,您就是有座金山也架不住他用鹽水沖啊。」 「是啊,賭氣做不成生意。」眾掌櫃也都當古平原是氣迷了心,趕緊你一句我一句勸著。 「哈哈哈!」古平原忽然一陣大笑,然後看著發怔的眾家掌櫃,「諸位,不是我古平原說大話,只要你們肯幫我,遲則一年,快則三個月,李家一定完了,李萬堂父子倆,我會讓他們兩手空空離開兩江。」 「古東家,您這話太高深莫測了,能不能說得再清楚一些。」費掌櫃是明白人,冷眼旁觀見古平原眸子晶亮,不像是失心瘋說大話。 「好,諸位都是生意場上的前輩,難道沒看出李家的鹽場生意有一個極大的弊病?」古平原也不賣關子,自問自答道,「那就是朝廷特許他經營兩淮鹽場所必須繳納的鹽稅。眾所周知,鹽場雖然賺錢,卻並不是巨利,只有配上鹽鋪子才是一本萬利的生意。李家這次用一半的鹽鋪子做餌,引我入陷阱,其實也是冒了很大的風險。如果我能勉強經營下去,那麼對李家來說就等於失去了一半的財源,只能靠李欽那一半的鹽鋪賺取的利潤來維持鹽場的開銷和賦稅,因此他們才一計不成又出一計,打算速戰速決擊垮我,收回這一半的鹽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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