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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〇


  此刻見郝師爺氣急敗壞地找來,古平原知道事情必定與己有關,將紙筆暫且放下,命人端茶待客,自己坐在旁邊等他開口。

  郝師爺平緩了一下呼吸,憤憤不平道:「李家方才派人跟鹽運使衙門打了招呼,說是受前番潮災影響,再加上鹽丁半年來病亡很多,人工成本損耗太大,將出場鹽價提了五成。他李家自產自銷,一塊銀子左手倒右手,提不提價壓根就是放虛屁,這分明對著你來的嘛。這麼明目張膽地做霸盤生意,我還是頭回遇見,李家做得也太絕了。」

  李家此番舉動,當初古平原沒有接手鹽鋪之時,眾人就曾經議過,但是都還覺得以「李半城」聲望之隆,不會不顧名聲,出以這種明目張膽的霸道手段,就算是提價,頂多也就是半成一成而已,想不到居然提了五成的價,這就等於是指著鼻子告訴古平原,讓他的生意從此做不成。

  按說這對古家鹽鋪的生意是個致命的打擊,古平原就算是再鎮定,也不能無動於衷,可他偏偏就連眉毛都沒挑一下,靜靜地,仿佛剛聽了個與己無關的閒話。

  「老弟,你可千萬別急。」郝師爺還當他是氣怔了,「車到山前必有路,這李家仗著手握鹽場,打算逼死人不償命,哪有那麼容易。實在不行,咱們上兩江總督府告他一狀。」

  古平原淡淡一笑:「曾大人雖說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可是只要李萬堂沒犯國法,他就無權處置。就像當初那個陳大戶囤積居奇,可糧食是人家的,只要沒少了國家的稅,一個願買一個願賣,別說總督,就是宰相來了也拿他沒辦法。」

  郝師爺一呆,他也是氣糊塗了,光想著曾國藩在兩江地界說一不二,卻沒想到官商有別,李家要真是打定主意不整垮古平原不罷休,拿這套官威用在李家身上就不見得有效。何況以曾國藩一貫的為人處世,要他為兩個商人做調停甚至插手其間,也是件很難的事情。

  古平原見郝師爺呆坐不語,臉上急得汗珠都冒了出來,反倒安慰道:「郝大哥,就是您方才說的那句話,『車到山前必有路』,他李家想予求予取,這把如意算盤恐怕是沒那麼好打吧。」

  郝師爺什麼沒見過,一聽話音便是眼前一亮:「老弟,你可不能瞞我,是不是有了什麼主意對付李家?」

  「實話跟你說,打從我接手鹽鋪,就在防著李家這一招。五成?」古平原有些冷酷地笑了笑,「哼,我原本預備著他提上一倍的價兒呢。」

  「那……李欽的鋪子裡買的鹽比古家鹽鋪的鹽便宜這麼多,擱誰也得去買李家的鹽哪。李家這麼做,恐怕已經做好了要搶你那一半鋪子生意的準備。」

  「那是當然,別說江蘇這一半,就是江西一省過小日子的百姓,十幾戶湊湊錢派人到鄰省李家鹽鋪買鹽,也比在我古家店裡買要划算得多。」

  古平原說到這兒,見郝師爺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看著自己,招了招手,在郝師爺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呀!」郝師爺聽完一陣栗然,低頭沉思片刻才點點頭,重重一拍古平原肩膀,「老弟,你果然是個角色。這確是無法之法。你可要想清楚,一步踏錯,大禍臨頭啊。」

  「能否與李家抗衡,這是成敗關鍵。老哥哥放心,我有自全之道。」古平原話是這麼說,郝師爺卻知道這裡面暗藏兇險,一個不留神就禍及滿門,故此面上始終帶著憂色。

  「喬大人知道此事後可有說法?」古平原問了一句。

  「我請他立做干預,他卻說商場非官場,李家提價的理由也不是輕易能駁倒的,還要看看再說,瞧那意思是不想插手。」

  聽郝師爺話中大有不滿之意,古平原便作恕詞:「上次用鹽運使衙門的封條封了我家庫房一事,已經很難為喬大人了。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真要是偏幫我,那李家在官場也經營多年,萬一托出個禦史奏上一本,豈不是連累了他。」

  「那你是多慮了,這位喬大人的靠山如此之硬,什麼禦史能告得動他?」郝師爺一哂。

  「靠山?」古平原這可聽不大明白了。

  郝師爺知道自己激憤之下失言了,但與古平原是一直以來的知交,喬、古二人又素來相識,自己不把話說清楚也的確交待不過去,看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說了一番話,這才真把古平原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喬鶴年是浙江巡撫李鴻章排在兩江的坐探!

  當初李鴻章將他薦到兩江,名義上為了避免安徽巡撫袁甲三沒完沒了地找他麻煩,借曾氏這棵大樹遮風擋雨。實際上喬鶴年暗中受李鴻章委派,盯著曾氏弟兄和湘軍上下,看看人言籍籍的「謀反」一說,到底是不是空穴來風。

  此事當然宜密,所以喬鶴年連郝師爺也沒告訴,但是往來蘇浙兩地,要有一個信差,李鴻章便將自己帳下的蔡師爺派給喬鶴年,說是辦筆墨,其實寫的都是密信。

  「這個老蔡人倒不壞,和我一樣,都喜歡金石考據。那日我送他一幅北魏張猛龍碑的好拓印,他喜歡得不得了,非要邀我一同飲酒,醉酒之後無意中說破內情。我呢,此後也假做不知罷了。要不我怎麼說喬大人靠山硬呢。」

  「李鴻章派人監視曾大人……這裡面大有文章啊。」古平原想起蘇紫軒的那番話,也提到曾國藩要興兵造反,心裡一沉,難道這是真的,難道說一向精明過人的李鴻章也聞出了什麼味道,這才讓喬鶴年在兩江做他的耳目?

  「正好,這件事憋在我肚子裡半天了,我也想找人好好嘮一嘮。」郝師爺掏出煙袋,古平原遞過洋火,他擺擺手示意用不慣,自己打著火鐮,呼哧呼哧抽了一氣,這才接著道下去,「曾國藩的湘軍天下無敵,他要反,朝廷恐怕拿他沒轍,能保住個劃江而治就不錯了。唯一的變數來自李鴻章的淮軍,程學啟、劉銘傳這些人打仗都不含糊,和湘軍的彭玉麟、鮑超有得一拼。」

  「這麼說曾國藩不反便罷,要反就要拉上淮軍?」

  「或者吃掉淮軍!」郝師爺冷冷補充道。

  「唔。那李鴻章派喬大人為坐探,是為了自保,還是……」

  「可別小看了這位李大人。搞不好他是想先下手為強。當初他能取天京而不取,甘願把這天下第一功讓給曾國荃,此人為官之道可謂是爐火純青。他是曾國藩的學生,現在不吭不哈派人守在兩江,不像是要伺機聯手,倒像是想先發制人。」

  「這不至於吧。」古平原不太相信,「好歹也有師徒之誼,若知此事應該愛人以德先行規勸,怎麼能冷眼旁觀意圖殄滅呢。」

  「呵呵。」郝師爺笑了,「愛人以德?你當是你與那位白老師之間嗎?這幫官兒我算是看透了,哪怕是正幹著世上最齷齪的事兒,也能恭敬得如同在給祖宗牌位上香。反正官字兩張口,怎麼說都是他有理。你說他是欺師滅祖,大逆不道,人家卻說是大義滅親,有功於社稷。」

  「這都是後話。」古平原聽得胸中一陣悶堵,站起身吸了口氣,「只要曾國藩打定主意不反,那李鴻章別說在兩江安插一枚棋子,就算是布一個棋局也沒用。」「這話可就說回到喬大人身上了。你我都知道,他如今熱衷得很。倘若湘軍真的造反,又是因為他及時示警,讓李鴻章立了這個不世奇功,踩著曾氏弟兄的人頭當上『天下第一臣』,那這份酬庸不問可知必定是優厚無比。所以,我倒是有些擔心……」說著,郝師爺瞥了古平原一眼,沒有把話說完。

  「你是說,喬大人會誣陷湘軍造反,來向李鴻章邀功?」古平原震驚了。

  郝師爺擺擺手:「如今倒看不出什麼跡象,他也未見得有這個本事,我只是循事理揣測罷了,你也要守口如瓶,這事兒千萬不能外傳。」他其實是有意把事情透露給古平原,以免這位老弟對喬鶴年信任太深反受其害。

  「我明白。但願兩江太平,湘軍早日裁撤,百姓安居樂業。你我的擔心也就都無用了。」

  「但願如此吧。」郝師爺站起身來,「你方才說的那件事情,既然我知道了,又在鹽運使衙門,若是聽到什麼不利的風聲,一定儘快給你送個信兒來。」

  送走郝師爺,古平原將手頭的賬冊儘快整理完,同時叫來彭海碗,吩咐他將所有鹽鋪的掌櫃都叫到江寧來。

  「上次您也是這個吩咐,後來不是說都叫來了也沒什麼用,又讓我把派出去的夥計都追了回來嘛。」

  「此一時彼一時,你快派人去吧,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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