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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九


  ▼第五十七章 瘋不可怕,可怕的是瘋了卻還能贏

  「夫人,你這是做什麼!沒來由地讓下人看了笑話,置李家的顏面於何地?」李萬堂本已打定主意不和李太太做口舌之爭,故此才避到鹽場來。沒想到一大清早,李太太帶了一幫賬房先生,氣勢洶洶地來到鹽場,張口就要看這一年多的賬簿,口口聲聲說是要盤賬。

  李萬堂就算是再有心忍讓,當著鹽場上下這麼多人的面也要拿出李家主事人的樣子,當下板起臉,不許任何人開賬房的門。

  「不年不節,好端端的查什麼賬?再說我是李家的一家之主,且輪不到別人來查我管的賬目。」李萬堂看了一眼太太身後的李欽,雙目不怒自威,「欽兒,這是不是你搗的鬼?」

  李欽被父親的目光看得身子一縮,李太太眉毛一挑,哂笑道:「誰心裡有鬼還不一定呢。」

  「越說越不像話。」李萬堂一甩袖子,便要離開。

  「等等。」李太太發話了,「我問你,欽兒和古家打賭,讓他們一個月內湊齊一百萬兩銀子把鹽款結清,否則就滾回徽州老家去,此事你可知道?」

  李萬堂當然知道,兩個兒子勢同水火,就他本心而言當然難過,聽到此事後,他很是希望古平原湊不齊這筆錢,這樣就能離開江寧,回到徽州。反正古家如今有蘭雪茶的生意,一生一世也夠吃夠用了。最好古、李兩家再不碰面,就此了了這段孽緣。

  「欽兒本來已經斷了他的財源,他卻能在三天之內調集了一百萬兩的銀行本票,真不知這個窮小子哪兒來的闊朋友!」李太太緊緊盯著自己的丈夫,一字一頓地說。

  李萬堂恍然大悟,原來妻子是懷疑自己將鹽場的收入給了古平原,夫妻相疑到這個份兒上,也著實令人心寒。

  「我接到欽兒的報信,就已經命人查了咱們家在北五省的所有生意,既然那邊的賬目清楚,我就不得不看看鹽場的賬了。」

  「鹽場的賬目也是一清二楚的,就不勞太太費心了吧。」李萬堂聲音很是生硬。

  「好,你不讓我查是吧。」李太太吩咐一聲,僕從過來將鋪了金絲猴皮的椅子抬到落鎖的賬房門口,李太太穩穩當當坐下。

  「我要是不能進這個門,誰也別想進!」

  李萬堂登時氣結,心知如不讓步,今天這事兒必定無法收場。他點點頭,將一串鑰匙甩給李欽。

  李欽一向畏懼父親,但他也想知道古平原那一百萬兩銀子究竟是不是出自李家鹽場,到底與父親有沒有干係,然而他一想到倘若真是父親在背後給古平原撐腰,那接下來自己這個家只怕立時便是天翻地覆,心裡馬上又是一沉。

  「愣著幹什麼,查!」李太太厲聲一呼,李欽只好避過臉色鐵青的李萬堂,帶著一干賬房先生,搬出小山般高的賬冊,一冊冊開始查驗。一時間就聽賬冊嘩嘩地翻,算盤珠子打得山響。

  李安悄悄走過來,對站在滴水簷下的李萬堂道:「老爺,要不咱們去看看外七灘煎鹽的鹵鍋,昨兒已經按您的吩咐支好了,一共是三百個,都是全新樣式,出鹽又好又快。」這本是李萬堂十分關心的鹽務,如今卻像沒聽見一樣,面沉似水,一言不發。

  李安無奈地咽了口唾沫,退在一旁。他才是心裡有鬼的那個,一個月前王天貴將他請去,擺了一桌燕翅席,酒酣耳熱之際,塞過來一張兩萬兩銀子的銀票。李安跟著李萬堂久了,眼界也是甚高,這筆銀子雖然多,但是他心中真正想做的是李家的大掌櫃,與這個心願比起來,豈能因小失大,故此推辭不要。

  王天貴真是老奸巨猾,一眼就看到他的心裡,呵呵笑著說道:「原本李老爺說讓你掌管一半的鹽鋪,可現如今卻交給了他的兩個兒子,你雖然忠心,畢竟是外人,想摸這顆朝天釘,恐怕是癡心妄想。不過你在金山寺外也聽見了,李家的生意早晚是李欽的,到時候他絕不容不得古平原坐享其成,到了那時,我在旁邊幫你說上幾句話,你在李家可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李安猶豫間,王天貴忽然又換了一副惡狠狠的口氣:「我知道你在外面自己有買賣,這些年沒少吞李家的銀子吧。」

  「你胡說!」李安像被炭球燙了一下。立馬站起身冷笑道,「你想拿這個要挾我,哼,老爺派人查過了,我清白。」

  「不見得吧。你開的那幾間小鋪子倒是老實,可是你在李家競爭對手那兒入了暗股,私下裡把李家的進貨底價透露出去,就這一條就夠李老爺把你送官究辦了。」

  「你怎麼知道……」李安大驚之下說漏了嘴,現出悔恨不迭的表情。

  「李老爺派去查你的人,都是李家的人,你早就留心於此,當然容易收買。可是我要查你,是暗中入手,你就是鐵頭猢猻,也要被我敲下一塊來。」王天貴又放緩了語氣,「不過你我無冤無仇,我整你做什麼?放心,幫我就是幫欽少爺,將來不愁沒有富貴。」

  就這樣,李安猶猶豫豫拿了銀票,算是上了王天貴這條船,為他暗中窺探李萬堂的動靜。就在昨天王天貴還把他找去,嚴詞詢問古平原那筆錢的來路,李安從未見李萬堂與古平原有什麼聯絡,何況要動賬上的一百萬兩銀子,那要跑十幾家錢莊,這根本是沒影兒的事兒。看起來王天貴對李安的回答並不相信,這才有了今天這出「搜宮」。

  一群人從日上三竿忙到正午時分,三頭對賬,最後一無所獲。鹽場的賬可謂是一目了然,一筆筆都能對得上,別說一百萬兩,就是幾十兩銀子的虧空都沒有。

  李欽把結果告知李太太,她也稍微怔了一下,面色這才和緩下來,想了想走到李萬堂身後,開口道:「老爺,別怪我疑心,此事也確有可疑之處。當然,現在證明老爺並未心向外人,我也安心了。」

  「看來我著實令夫人不安了。」李萬堂冷冷道,「你既為查賬而來,如今賬目清白無誤,天色也不早了,就趕快回江寧城吧。」

  本來李太太對自己錯疑了丈夫還有幾分歉意,聽李萬堂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對自己下逐客令,厭棄之意溢於言表,心中立時大怒。

  她咬了咬牙,也是一聲冷笑:「賬查完了,事卻沒辦完。」

  「哦,還有什麼事?難道太太要接掌這鹽場的經營,讓我回家當個老封翁,享享清福不成。」李萬堂諷刺地說。

  「老爺還真說對了,就是這鹽場的經營我有話說。別的事兒我都不管,可有一樣,今後鹽場給古家鹽鋪的鹽價,要比給欽兒掌管的那些鹽鋪的鹽價貴上五成才行,我說的是至少貴五成,老爺要是想多從古家賺錢,我也不攔著。」

  鹽場一年四季都可曬鹵出鹽,春夏易而價低,秋冬難而價高,平均下來,運出鹽場的鹽價若在承平時日是幾十文一斤,運到安徽江西等地就要漲上七八倍,長毛亂起,水陸運輸大半斷絕,鹽價更是翻著跟鬥漲了十幾倍,小門小戶做菜只敢用幾滴鹽水,至於貧苦人家花錢買海邊鹽土的更是不知凡幾。

  如今大亂方平,鹽價算是稍有回降,但吃不起大粒鹽的人家還是很多,私鹽行銷各地,也是因為官鹽實在太貴。這樣的鹽價百姓尚且承受不起,要是進價貴了,就是神仙也賣不動,別說貴上五成,就是半成之差,古平原也只能眼看著自家鹽鋪一間間倒閉。

  李萬堂長出一口氣,緩緩回身看著李太太,聲音中帶著一絲喑啞:「你當初提出把一半的鋪子交給古平原,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吧。」

  「是又怎樣?」李太太直盯著李萬堂的眼睛,目光中沒有絲毫回避,「兩江三省的鋪子,一人一半,我的兒子決不能輸給那個婆娘的兒子。」

  李欽在一旁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母,他忽然覺得雖然一家人都在這兒,可是自己就是孤單單的一個人,父親像個陌生人,母親讓自己與古平原分個高下,卻也只是為了她自己心中鬱鬱難解的一口氣。

  「何必呢,他們畢竟是兄弟啊。」李萬堂與妻子四目相對,眼中漸漸浮現了悲傷,與李太太眼中的執拗,恰如兩層白翳,將近在咫尺的兩人隔得很遠。

  「李欽是獨子,他從來都沒有兄弟!」聽著李太太臨走時留下的這句決絕的話,李萬堂的心像被三九天的寒風刺入骨髓一般涼徹。

  「混賬,真是混賬到家了!」郝師爺找到古平原時,一張臉氣得通紅,眉毛鬍子齊動,邁步上臺階一個不留神差點摔跤,還是古平原眼疾手快搶前一步扶住。

  「老哥哥,誰把你氣成這個樣子?」古平原本來正在細看各處店面的貨量存賬,一筆筆做著記錄,此事本來隨便交給賬房的哪個先生就能做,他卻偏偏要親自動手,而且不許旁人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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