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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七


  劉黑塔這粗豪漢子也被眼前一幕弄得鼻子發酸,他打小沒了爹娘,其實最見不得這個場面,搖著頭一掀簾子走了出去。

  隨後屋中人就聽他在院中大呼小叫:「咦,你、你不是那個,我在陝西見過你跟著古大哥賣糧。」

  古平原與彭海碗對視一眼,正要出去查看,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我也記得你,你不是撚子嘛。」

  話音未落,蘇紫軒已經帶著四喜走了進來,劉黑塔摸著大腦袋跟在後面,一臉的訝異。「原來是蘇公子。」自從上次在蘇州一別,古平原還以為自己不會再見到這個女人了,想不到她居然找上門來。

  「我想我們沒什麼可談的吧。」古平原知道這個面容姣好卻心狠手辣的女子對朝廷懷著極大的敵意,是個不折不扣的危險人物,眼下自家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實在不想招惹她,打算快刀斬亂麻送佛出門。

  「你這個人真無禮。」四喜怒衝衝道,「我家公子肯上門拜訪,你好大的面子,不僅不肅座奉茶,居然還敢下逐客令。」

  「那是因為古東家不知道我來做什麼,不然早就躬身請我上座了。」蘇紫軒倒是不以為忤,笑吟吟道。

  「四喜。」隨著蘇紫軒一聲喚,四喜不情願地從懷中拿出一個綢布包,放在了桌上。

  「古東家,這布包看著不眼熟嗎?」

  古平原好記性,略一凝神就想了起來,目光一跳盯住了蘇紫軒。

  「什麼東西?」劉黑塔好奇心重,走過來解開系扣,「這花花綠綠的紙,上面怎麼都是洋碼子?」

  彭海碗聽見吃了一驚,趕緊過來,一看就咋舌不已:「這都是英國滙豐銀行的本票,一張兩萬,一共是……」

  他正數著,古平原平靜地說:「不用數了,一共是五十張,一百萬兩銀子。」這些票子他曾經見過一次,當時在陝西,自己與僧王剛剛談成一筆要命的買賣,王熾卻帶走了全部用來買糧的銀兩,自己急得火上房,也是蘇紫軒主動為他解了燃眉之急,但是後來,蘇紫軒背後的真實目的卻著實把古平原嚇出一身冷汗。

  旁人不明內情,只覺得想什麼來什麼,這筆錢放在桌上雖無光華,卻看得眾人兩眼放光。劉黑塔上下打量著蘇紫軒:「你這人好有錢啊,這錢拿來做什麼?」

  蘇紫軒不理他,對著古平原說:「上次在西安,你拿了我的錢,卻壞了我的大事。這一次要是還想從我這兒借走這一百萬,那咱們可得好好談談。」

  蘇紫軒說的正是當初她借給古平原一百萬兩銀子,借此將僧格林沁的大軍誘進黃土高原,正要借撚子的手除掉僧王,想不到古平原示警,讓僧格林沁多活了兩年。不然的話,那時太平天國還未覆沒,撚子殺了僧王后士氣高漲,就可以南下來援天京,南北夾擊對付曾氏弟兄的湘軍,局勢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搞不好北京城都已經落入長毛撚子的手中了。

  蘇紫軒一想到這兒,就對古平原氣不打一處來,但是偏偏卻又總是不期然地想起他冒著殺頭的危險,將自己帶出了醇親王府,救了自己一條命卻絲毫不要回報。蘇紫軒絕頂聰明,世人想什麼,她幾乎都能一眼看出來,可就是眼前這個男人對她而言像是一個謎。

  等屋裡的人都避了出去,古平原打破沉默,問道:「你既然來,當然把我這裡的底細打聽得一清二楚了。」

  「那當然,我雖然不在乎這一百萬兩銀子,可這錢也不是說借就借的。不瞞你說,我最喜歡借給別人救命錢,那樣無論我開出怎樣的條件,對方也得答應,你說是不是呢,古東家?」

  「那是自然,城下之盟嘛。這次你要什麼,不妨直說,能答應便答應,不成,也別浪費彼此的時間。」

  「痛快。」蘇紫軒一合摺扇,「我的條件其實蠻簡單。就是要你別留情,把兩淮鹽場徹底從李家奪過來,完完全全地掌握在手裡,然後本本分分地經營,安安心心地做生意,將生意做得越大越好,賺的銀子越多越好。」

  聽是這麼一個條件,古平原不由得一怔。

  「別忙,我還沒說完哪。既然是本分的生意人,那麼就要按照官府的命令來納捐繳稅,不能推脫,不得拖欠,更不能藉故停了鹽場和鹽鋪的經營來抗捐抗稅。」

  古平原越聽越糊塗,這明明是兩淮鹽運使的差事,蘇紫軒巴巴地趕來說這些話做什麼?

  「呵,你說的豈不都是生意人應該做的,不管是兩江三省一般的鹽鋪,還是更大的生意,也包括我在徽州的茶田茶店,一向都是按時繳稅,從不拖欠。就連一路上關卡的厘金也從沒少給過半分半毫。」古平原只好這樣漫無邊際地應對了一番。

  誰知蘇紫軒立馬加上一句:「對了,我正要說這件事,你如今在徽商中可謂是人望頗高,聽說徽商中的耆老也為你撐腰,將來你要勸徽商大佬們識大局,明大體,不要與官府作對,不要抗捐抗稅。這也是我的條件之一。」

  「你這人真有意思。」古平原既然聽不懂,索性一笑,「無論捐還是稅,都是朝廷的進項。此間無人,咱們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些,你可一向是與朝廷作對的,如今為什麼又處處為朝廷著想?」

  「嗯,你這話算是問到根上了。」蘇紫軒抿了一口茶,施施然站起身走了兩步,冷不丁問出一句,「你說的朝廷到底是指北邊的,還是南邊的?」

  短短一句話就問得古平原心裡直發毛,上下打量了蘇紫軒幾眼才開口道:「蘇公子,你怕是健忘吧。偽天王洪秀全已被挫骨揚灰,這是你在江寧城外親見的,連他的兒子洪天貴福也已經被擒獲處斬,南邊……哪裡來的朝廷?」

  「誰說長毛那群扶不起的阿斗了?自古將相無種,逐鹿問鼎者,唯有德有才者居之。你也是明白人,不妨想一想,那個同治小皇爺,他配坐金鑾殿嗎?」

  古平原聽著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搖頭冷笑道:「做皇帝的,用不著自己去上馬殺敵,下馬治國,只要會用人,一樣能讓百姓過上太平日子。就拿此前的長毛作亂來說,還不是靠了曾國藩曾大人,才能戡平大亂,重歸一統。」

  蘇紫軒像是料到了他要說這一句,立刻便接道:「你說得太對了,要是沒了曾國藩和他的湘軍,那這個滿清朝廷早就不復存在了。那麼倘若想深一步,萬一湘軍反了,舉曾國藩為主,那天下還有什麼人能擋得住呢?」

  「我沒想過,也不必去想。蘇公子,你幫過我,也救過我。但是恕古某直言,我只是個生意人,與你那些宏圖大志扯不上關係,請你拿了銀票快走吧。今後不要再來了。」

  蘇紫軒聞言一笑,止住要揚眉呵斥的四喜,慢悠悠地又坐了下來,好半天沒言語,只是品著杯中茶,神情恍若在青山綠水間徜徉泛舟,又仿佛在深山古刹裡靜坐聽禪。

  古平原見她不走,只得放緩了語氣道:「蘇公子,你是我見過的人中最聰明不過的。或許交淺言深,不過我勸你一句,你不要見怪。我不知道你與朝廷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但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十年戰亂剛剛平定,眼看就是太平年景,百姓人心思定,這就是大勢所趨,你要逆勢而為,只怕難得善果。」

  「是嗎?」蘇紫軒淡淡道,「你說自己是生意人,又說大勢所趨,這話我也反過來送還給你。所謂借勢不如造勢,有『英雄造時勢』一說,看你的樣子仿佛不相信曾國藩和他的湘軍會造反,但要真有那麼一天呢?曾氏登了龍庭坐御座,幫過他的人,比如京城李家,那便要什麼是什麼,你就算贏了李家一千次一萬次,就這一次,你就要輸得萬劫不復。」

  蘇紫軒說到這兒,才認真看了古平原一眼:「這就是我曾經對你說過的,最大的生意是——謀國。不看時勢,閉起眼睛來做生意,錢財不過如水中花鏡中月,一旦局勢有變,金山銀海轉眼成空。」

  古平原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他最近一門心思都放在與李家的恩怨纏鬥中,聽蘇紫軒一路說下去,竟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曾氏弟兄要反?」

  「你沒聽我說『英雄造時勢』嘛。」蘇紫軒簡簡單單回答了一句,站起身指了指桌上那厚厚一疊銀行本票,「眼下什麼都不要你去做。你拿著這筆錢,將兩淮鹽場據為己有便可,這不是我要你做的事,而是你自己想去做的事。至於將來如果局勢起了什麼變化,你只要讓徽商和兩淮鹽場成為湘軍源源不斷的錢餉來源,那便是大功一件。事成之後,李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李家的人也任你發落。大丈夫快意恩仇,我把機會給了你,要不要,你自己決定吧。」

  古平原張口欲言,蘇紫軒一擺手:「沒必要這麼快回答我。聽說李欽兩天之後就要來收鋪了?到時候你用不用這筆錢,我自然會知道。」

  她帶著四喜走到門邊,想著又回過頭,斟酌著道:「其實我認識李家還在結識你之前,這個機會你若不要,我便去找李欽,他一定不會放過的。福禍相依,你好自為之。」

  蘇紫軒走了之後,眾人一窩蜂湧進來,劉黑塔喜笑顏開地搓著手道:「哎呀,這個公子哥長得像畫上的人,這心地也好,一定是古大哥先前認識的朋友,雪中送炭來了,這、這可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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