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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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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胡雪岩今天在酒席宴上那番話的真意了。古平原至此如同吃了螢火蟲在肚中,心下一團雪亮。李欽打聽到胡家要借銀子給自己,於是從中破壞,胡雪岩正好被他抓住軟肋,只得自食其言,但卻拿出胡家生意的命脈——絲來補償自己,以求心安。 古平原遽然起身,正色道:「胡東家,你的一片心意古某領了,但是南潯的絲生意卻萬萬不敢領受。再說這也談不到自食其言,本就是古家的事兒,你當初願意施以援手,不管成否,我都感激不盡。今日之舉更是讓我見識了什麼才是大商人的風範,古某很是佩服。」 「平原兄……」 「胡東家,不必再說了。朋友相交,貴在知心,你的難處我心知肚明,絕不能強人所難。既然事情有變,我要連夜趕回去佈置,咱們下次再敘。」 胡雪岩再三致歉,古平原連一句埋怨的話都沒有,反倒是說了不少寬慰胡雪岩的話。望著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出來送客的劉家主人歎道,「真是後生可畏,想不到徽商中有這樣的青年才俊。」 「應該說有這樣的人才,是我大清商人之幸。」胡雪岩點頭,繼而歎道,「幫不了他這個忙,我心裡實在難過。希望他能平安度過此難,不要毀在李家手裡。」 古平原當然不知道這些背後的議論,他一路坐著「無錫快」趕回江寧,心中始終在盤算,還有不到兩天的時間,到什麼地方才能找到這一百萬兩銀子。 「早知道事情有變,不該讓劉黑塔把古家的銀子都拿走去辦事。」古平原心中有點後悔,他要劉黑塔去辦的是一件大事,也是他與李家爭鬥的一記勝負手,然而風雲突變,老營都要保不住了,就算劉黑塔辦成事回來也沒用了。 「釜底抽薪,李欽這招兒可真夠狠的。」古平原喃喃自語。一百萬兩,不到三天的時間,這是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此時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徽商,胡老太爺再加上了祁門、屯溪的幾家大茶商,手頭的浮財湊一湊或許能借到這筆錢。 以古平原此時在徽商中的人望,要是專程趕去開口,大概有七成把握能借來這筆巨數,胡老太爺自不必說,其餘茶商感激古平原為徽商立下的大功,應該也會慷慨解囊。可是這樣一來,就等於是抽空了徽商的錢庫,他們剛剛度過一場洪楊大劫,又經過與京商的一番龍爭虎鬥,已然是元氣大傷,正是休養生息之時,古平原實在不願為了自己,去連累老家的這些鄉親同行。 自己的把兄陳七台也是近在咫尺的一處財源,一百萬兩這個數目洞庭商幫也能拿得出來,但以古平原所知,這筆錢不是說有就有,要到各處商鋪去聚攏,時間上肯定來不及。 「找到這一百萬兩並不是難事兒,難的是時間不等人。」古平原回來一說,古平文、彭海碗他們也都傻眼了。「怪不得夥計來報,說是這幾天李欽派人到各處鹽鋪子查看,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古平文急得直跺腳。 彭海碗苦笑道:「這真是沒辦法,財神這條路本來最妥當,本以為萬無一失,誰知道李家的那個少東竟然還有這麼一手絕的,這是誰也想不到的事兒。還有兩天人家就要來收鋪了,這盤棋,咱們等於是已被人家將死了,閃展騰挪都沒了餘地,看來老帥是保不住了。」 「這事兒怪我大意,沒有想到萬一。今後凡事必要準備第二條路,必備不測。」古平原沉思著說。 「先別管今後了,要是讓李欽把鹽鋪子收走,咱們可就連跟人較量的本錢都沒了。」古平文一陣氣餒。 「嘿,你們幹嗎呢,大眼瞪小眼地悶頭坐著。」門簾一挑,出人意料地走進來的是劉黑塔。 幾個人都訝然地看著他。彭海碗先反應過來,一拍手:「好了,至少這下三十萬兩銀子有著落了。」 劉黑塔受古平原的秘密囑託,一個月前拿著古家全部的三十萬兩銀票,帶著幾個夥計匆匆出發,去幹什麼沒人知道,但是彭海碗替他打點行裝,安排夥計,知道劉黑塔去的是四川雲貴方向。去那裡一來一回也要大半個月,三十萬兩銀子,就是可勁兒花,沒個月餘也花不完,劉黑塔這麼快就回來了,說明要辦的事兒多半是沒辦成,銀子當然是帶回來了。 彭海碗真是熱心,一心盤算著:「既然劉大爺把三十萬兩帶回來了,那用順德茶莊的鋪和貨至少也能在錢莊押到十萬兩銀子,餘下六十萬兩仍是筆巨數,我去找茶業公會,看看能不能拆借一些,東家你再……」 他正自說自話,劉黑塔一開口就堵住了他,「什麼什麼,帶回三十萬兩銀子?哪有這碼事兒啊。」 彭海碗睜大眼睛,「那三十萬銀子呢?」 「花了。」 「花了!花哪兒了?」彭海碗連聲追問。 「嗐,你著什麼急呀,我這一進門連口水都沒喝呢。」劉黑塔一臉不樂意,自己拿過桌上的茶壺,倒了一碗茶咕嘟嘟喝下肚,覺著不過癮,又連喝兩碗,這才抹了抹嘴。 「你快說吧,我都急死了。」彭海碗見他喝完了,再次問道。 「說什麼?」劉黑塔一愣。 「嘿。」彭海碗氣得直甩手,「說說那筆銀子啊,怎麼就花得這麼快?你到底幹嗎去了,我的劉爺。」 「當然是去辦古大哥讓我辦的事兒了。事情完成了,我當然要回來,快怎麼了,那說明咱有本事,總不成辦完了事兒還要故意多待兩天吧。」 「等等。」古平文幾步過來,一把扯住劉黑塔,說,「你是說我大哥讓你辦的事兒,你都辦妥了。」 「對啊,三十萬兩銀子都按著古大哥說的,一分不差花出去了。」劉黑塔洋洋得意,看樣子這趟差確實辦得很順利。 「大哥……」古平文回頭去看,他知道劉黑塔辦的一定是件大事兒,不然古平原不會讓他在這節骨眼上帶走了所有銀兩。果真如此的話,那大事一成,莫非就能把這局死棋扳回來。 幾個人的眼睛都盯在古平原臉上,他卻是毫無表情,始終靜靜地聽著幾人對話,不發一言。 直到二弟催促,古平原才慢慢搖了搖頭:「不,我要黑塔兄弟去做的事兒,是保住鹽鋪後用來對付李家的一招,要是鹽鋪保不住,此事就變得毫無意義。」 剛剛因為劉黑塔返回帶來的一點希望又破滅了。彭海碗長歎一口氣,劉黑塔問明情況後也急得抓耳撓腮。古平文一屁股坐回椅中,愁眉苦臉半天,忽然一抬頭:「大、大哥,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自家兄弟有什麼不能講的。」古平原不在意地說。 「要不然,咱們去找找……」古平文鼓起勇氣,卻還是吞吞吐吐。 旁人還沒聽明白,古平原卻一下子聽懂了,騰地站起身,怒目看著二弟。把古平文嚇得身子一縮,硬是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你說找誰!難道要我去找那個如今坐鎮兩淮鹽場的李半城,去找那個狼心狗肺、絕情絕義的人?」 「大哥,如今要逼我們的是李欽,不一定是、是他。」古平文的臉漲得通紅,他委屈地說,「再怎麼說,他畢竟也是咱們的……」 「哈哈。」古平原怒極反笑,「二弟,我勸你不要癡心妄想。你覺得咱們去找他,求他開開恩,勸李欽放古家一條路,他就能答應?你這是讓他在李家和古家中選邊站,他這二十年選的都是李家,難道現在會選古家?他要是還有半點當自己是古家人,這些年為什麼連一兩銀子都沒有暗中幫襯過咱們家?難道他不知道娘一個人拉扯咱們兄妹三人有多不易?就算是想,也應該想到了。他要是還當自己是咱們的爹,會在我進京趕考的時候,為了把我攆得遠遠的,不惜派人進科場陷害,讓我被流放關外整整五年?虎毒不食子,他但凡有點人味就做不出這樣的事兒!」古平原心情激動,說著說著眼角迸出淚光。 李家當年派張廣發陷害古平原這件事,此前只有郝師爺和李欽知道,古平文毫不知情,乍聞之下目瞪口呆,其餘兩個人也聽傻了眼。 屋中一時靜悄悄的,落根針都能聽見。古平文慢慢挪動腳步,走到大哥面前,已然是淚流滿面,哽咽著:「大哥,我不知道,我、對不起……」想起大哥身受的委屈,心中的難過更超出自己十倍、百倍,古平文身子顫抖著,只覺得心裡難受得要迸裂開了。 古平原知道此事對自家人是個莫大的刺激,所以一直忍著沒說,但方才一時激憤,脫口而出,此時冷靜下來深深歎了口氣,將手搭在二弟的肩上。 「這事兒千萬不要告訴娘。」 「哎!我知道。」 「還有,我寧可讓李欽把鋪子收回去,堂堂正正地認輸,也絕不向李家人開口懇求半個字。」 「我明白,大哥,我都懂了,咱們絕不去求李家。」古平文含著淚重重地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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