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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五


  胡雪岩向廳中望了一圈,見大家都看著自己,微微點頭站起身來,伸手入懷取出幾張花花綠綠的票子,在手上揚了揚:「諸位,你們都是生意人,應該認得這樣東西,這是滙豐、渣打和花旗幾家外國銀行的本票匯票,是我本月收回的在這幾家銀行的長期放款,一共是一百萬兩銀子。」

  對於廳中這些人來說,一百萬兩銀子有多有少。像劉家的家財就有幾百萬兩,其餘人的身家或幾十萬,或上百萬不等,但那是他們的全部家產,要像胡雪岩那樣從身上隨便一拿就是一百萬兩的票子,恐怕力有未逮,都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不知這位財神此時炫富是何意圖。

  最感奇怪的還得說是古平原。他向胡雪岩借一百萬兩,講好了在胡家立契,以這些銀子入股鹽鋪生意,屆時自然要找中保,還要到官府的戶房去備檔。以自己和胡雪岩的交情而言,雖然談不上深厚,可也是一見如故彼此相知,用得著請這麼多人來做見證,證明自己向胡家借了銀子嗎?

  還沒等他想明白,就聽胡雪岩說:「本來這些銀子我已經答應了別人,要借出去。可是出了些變故,以至於這銀子我不能借了。」他看了一眼座中驚愕的古平原,歎了口氣,「自食其言,是胡某的不對,不過我也真是迫不得已。唉,為了不讓這位好朋友誤會胡某是小氣吝嗇,今天把大家請來做個見證,這一百萬兩銀子,胡家分十年施捨給杭州一帶的善堂。當著大家的面兒說明白,這筆錢,我胡雪岩不要了,都分給窮人。」

  在座眾人也都做過施捨的事兒,有的信佛人家寒天臘月出手也很大方,但那不過是幾百最多一千兩銀子的事兒,誰聽過一施捨就是一百萬兩的,就算是財神,這也太過驚人了。廳中一時寂然無聲,所有人都不知該作何反應,場面一時僵了。

  古平原乍聞之下,心裡登時一翻個兒,知道事情一定有了極為意外的變化,不然以胡雪岩一言九鼎的性格,絕不會在銀票已經到手的情況下出爾反爾,而且還做出這樣決絕的舉動,這更說明是情非得已。他來不及細想,趕緊站起身:「胡東家,您……」

  「啊,平原兄,來來來。」胡雪岩竟是不容他開口,扯住古平原的袖口,二人一同來到大廳中間。

  「我還有一件事要說。我這位兄弟,是徽商中的後起之秀,真正是位誠謹君子。不管他做什麼生意,我胡雪岩都敢用全部身家來為他擔保。今後,古東家可能也會到南潯來販絲,與諸位做生意。我先跟各位打個招呼,請多多照應,就當是我胡家的買賣。」

  胡雪岩說到這兒長吸了一口氣,接著道:「還有一句話,養蠶人家就這麼多,每年繭子生絲的物量都是個固定之數,可是只要是這位古東家來買絲,諸位盡可以從我訂的絲量中賣給他,他要多少,你們就賣多少,哪怕到最後,沒有我胡家的份兒了,那也無妨,我絕不追究諸位違約之責。」

  這又是驚人之語!

  別看這小小的南潯鎮,出產的「輯裡湖絲」是天下第一絲,每年繭子絲量足可以決定東南市場絲價的起落。胡雪岩不知費了多少工夫才掌握了南潯的絲生意,如今簡簡單單一句話,竟是要拱手全盤讓給古平原。

  這說來不會有人相信的事兒,如今就真真切切地發生在眾人眼前。大家只覺得今天赴的這場宴,所見所聞如同做夢一般,分不清真假虛實,更不明白胡雪岩這番舉動到底是所為何故。

  古平原也一樣,他這些年遇到的怪事不少,但大都有端倪可尋,唯獨這次是徹底糊塗了。

  「今天就是為諸位與古東家做個引薦,彼此熟識了,今後也好多來多往。話就不多說了,大家盡歡才好。」仿佛是看出這些人一臉的疑竇,胡雪岩竟搶先堵了眾人的嘴。他是財神,既然不願意把話說明白,誰也不能強人所難,只好壓下滿心的好奇,莫名其妙地喝完了一頓糊塗酒,紛紛告辭而去。

  胡、古二人都是遠道而來,劉家自然要留客,為他們各自準備了精美的臥房。古平原心亂如麻,一時不知該走該留,其實他最想的是找到胡雪岩把事情問個清楚。正當他做此想時,房門被人叩響,胡雪岩一推門走了進來。

  「平原兄,我是來向你賠罪的。」胡雪岩開門見山,便要一躬到地。

  古平原趕緊把他雙臂托住:「胡東家,這萬萬不可,我本來是有求於您,事情不諧,我也感激您當初的仗義。只是我不明白,今天的事兒究竟是為了什麼?胡東家要是還當我是好朋友,能不能明白見告。」

  「當然,這是一定要說清楚的,我來找你也是為了此事。」胡雪岩撫了撫腦門,在八仙桌旁坐下。

  「先說那一百萬兩銀子吧。七天前我便已經全數收回,正打算派人到江寧去通知你,誰知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居然硬是迫得我不能履行當初的諾言,不能把這筆銀子借給你。」

  「不速之客,是誰?」

  胡雪岩苦笑一聲:「就是你上次跟我提起的那個京商大少爺李欽。哼,想不到我這十年來一向無往不利,卻讓這個富家公子把我給降住了。」

  李欽!古平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能有這能耐,居然能讓大名鼎鼎的胡財神吃癟服軟?

  胡雪岩將事情經過詳細一說,真把古平原聽了個目瞪口呆。原來當日李欽找到怡和洋行的理查德,許他美女厚利,條件只有一個,想辦法把躲在租界不出來的何桂清抓到。

  理查德起初也是撓頭,李欽給他出了個主意,讓他從那艘停在黃浦江上的英國炮艇上打主意。理查德恍然大悟,拿著李欽給的銀子,買通了洋兵的管帶,在第二天深夜,十幾個喝得醉醺醺的洋兵端著槍闖到何桂清藏身的洋樓裡,不由分說把人抓了就走,然後用小舢板送到江中早已等候的一條小火輪上,李欽正等在那裡,接到人後立時開船。

  等那戶洋人天亮之後掙脫了繩索,跑到領事館去告狀時,小火輪已經快開到嘉興了。英國總領事問明白是本國士兵喝酒鬧事,也只好將洋兵管帶叫來申斥一頓,便不了了之。

  胡雪岩與何桂清之間的恩怨,當初在徽州時,古平原就曾經聽他說過,也知道胡雪岩生平最恨攻陷杭州的李秀成與見死不救的何桂清,聽到這兒就已經明白了七八分,試探地問:「李欽將何桂清交給兩江衙門的人了?」

  「他做得更絕。」胡雪岩回想起當日情形,大搖其頭,「那日下人來報,說是有人雇了彩獅隊,鑼鼓手,從杭州城外十里處便吹吹打打,鼓樂喧天,舞著獅頭向城裡緩緩而來。這還不算,而且派人用大筐稱了滿筐的銅錢,不時向道路兩邊抛灑。你想想看,那還不震動全城?」

  古平原一聽,便想起當日古母做壽,有人派了信客,敲著大鑼,送來那封引起家中不和的密信。此人已經坐定了是李欽,古平原嘴角浮現一絲冷笑:「不過是故技重施罷了。」

  這隊人來到胡府門口停下,胡雪岩早就聽說他們是奔著自家的方向來的,平白無故造這麼大的聲勢,就是要引來成百上千的人圍觀,至於目的,恐怕絕非善意。所以胡雪岩早早就來到府門前,等著看對方的來意。

  他倒不是怕。在杭州城,胡雪岩就算是不靠官府,也不靠財力,單憑他的聲望,誰要是敢對胡家不利,不必振臂一呼,全城百姓能圍過來一口口把對方生吞了。胡雪岩起初是好奇,結果對方來人一通報姓名,竟然是京城李家的大公子。

  當初合肥克復之時,胡雪岩在巡撫衙門見過這個少年,雖然只是一面之交,但他知道自己幫古平原的忙就等於是與此人作對,李家畢竟在北方也是商界頂尖的人物,李欽此番大概是來興師問罪的。胡雪岩心中正暗打主意,誰知李欽開口居然是道喜,然後不由分說,帶上了被繩捆索綁的何桂清,也沒提什麼條件,就將人直截了當交給了胡家。

  「平原兄,你想想看,斯情斯景,這何桂清就在眼前,李欽把他交給我時,什麼都沒說,只是向我道喜,說恭喜胡東家幫朝廷抓獲犯官,得為王巡撫報仇雪恨。他說完了,便在大街上命人放起萬響炮仗,還拿來香燭紙馬,當場擺上香案,說是告慰王巡撫在天之靈。嘿,此人年紀不大,倒真是會鼓動人心。這城中居民,當初與王巡撫一同被圍年餘,城破之時,王巡撫自盡,留下遺書要李秀成善待百姓,不要屠城,所以百姓們都感激涕零。此時鞭炮響起,香案擺齊,不必人說,大街上的人都一同跪下,嚎啕大哭,如喪考妣。」

  更有人拿來石塊、雜物,丟向面如土色的何桂清,要不是胡雪岩見機得早,命人將何桂清帶到府中看押,這曾經的兩江總督就要被人在街市上活活打死。

  「可是這麼一來,也就等於是我正式從李欽手中把人接了過來,受了他這份大大的人情。李欽走時,只留下一句話,說是京商與徽商之間有些過節,希望我能不偏不倚,兩不相幫。平心而論,這個條件實在不算苛刻,只要是能抓到何桂清,比這難辦百倍的條件我也答應。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李欽提出這件事,分明就是沖著那一百萬兩銀子來的。我要是不答應,那就得把何桂清放了,權當沒這回事兒。可要是真那麼做,且不說王巡撫的冤仇報不了,而且這麼多人都看見我把何桂清押到家裡,這私縱朝廷欽犯的罪名,更是難以承受。所以……唉,古東家,總之是我對不起你,這出爾反爾的事兒,在我胡雪岩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真是無話可說。」

  古平原早就聽得心搖神迷,想著當日胡府前的情境,不由得點了點頭,知道胡雪岩當真是迫不得已,恨恨道:「哼,此人仗著李家的財勢,慣會使鬼蜮伎倆,光明正大做生意的人,往往防不勝防。」

  「這個李少東年紀不大,居然懂以洋制洋這種手段,可不是紈絝子弟耍小聰明這麼簡單。你不要小瞧他,否則會吃大虧。」胡雪岩警告道,隨後又說,「我也知道這麼一來,古家的鹽鋪大概是保不住了,好在鹽,絲都是巨利所在,所謂『失之桑榆,收之東隅』,胡某人向不虧欠別人,古家的所有損失,我都在絲生意上賠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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