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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四


  等人齊了,古平原向著大家拱了拱手:「想必有些人還不認得我,我是這家貨棧的大東家,平日在此操持一切的是我二弟古平文。我今日剛到,方才粗略看了這處買賣的經營,實在是好,雖然買賣紅火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生意好到這個份兒上,可見大家平時是如何賣力。管事的,記著,年底吃犒勞的時候,每個人的紅包加上兩成。」

  這一說,人人喜動顏色,都覺得這位素未謀面的東家出手實在大方,跟著古家做事確實有滋味。

  「接下來我要說的事兒,恐怕就有些不中聽了。」古平原頓了頓,接著說,「方才管事的對我說,這碼頭兩邊的貨棧生意被我們古家擠壓得不行,眼看著咱們就要做上第一把交椅,可以呼風喚雨來做霸盤生意了。杭州是金碼頭,能在這兒掌控水陸車船,那可真是日進鬥金,發財是指日可待。」

  夥計們聽他這麼說,臉上都露出興奮之色,誰知接下來古平原卻道:「可是不行,這霸盤生意絕不能做。」他看著管事的與夥計們愕然的表情,知道他們心中不解,放緩了語氣道,「你們仔細想想。如果是你們自家的生意,本來父傳子、子傳孫,祖祖輩輩做著,指望著這處生意養家糊口過日子,可是忽然之間來了個外地人,仗著人多勢眾路子廣,搶走了所有主顧,逼得你要關門歇業,衣食無著,這個時候你會作何想。」

  古平原將手指向河邊的那幾處貨棧:「看見了嗎?這就是他們如今的處境。方才管事的說得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我這邊心頭卻是一陣陣發寒。誰要是讓我落到這般田地,那我一定恨透了他。你不讓人家活,人家能讓你好?咱們做貨棧生意,講究的是路路通,可要是碼頭上下都嫉恨你,今天使絆子,明天伸黑腳,你光防著人家都來不及,哪還有心思做生意?」下面的夥計竊竊私語,顯然以前並沒想過這些道理。

  「再者一說,古家貨棧能短短時日就成就不凡,靠的是洞庭商幫和胡雪岩胡東家的幫忙,不管是陳七台陳主事還是胡東家,他們都是本省本地的大商人。結果現在人家要說,他們為了賺錢,胳膊肘向外拐,幫助外地人打塌了鄉親們的生意,那我古平原豈不等於是恩將仇報,今後誰還敢與我合夥?各位,古某人做事有個必不可移的原則,那就是路一定要越走越寬,絕不能因為貪一時之利而把路走窄了。你們記住,任誰都不能把天下的錢都賺進自己的口袋,即便能,那又有什麼用?只有大家都有錢,才處處有商機,倘若只是你一個人有錢,其他人都窮得叮噹亂響,你跟誰去做生意!」

  一席話說到這兒,真如撥雲見日般清楚明白,管事的與夥計們恍然大悟,臉上登時滿是敬佩。

  管事的趨前一步:「東家,您不必再往下說了,這門生意經我聽懂了,一定按照您說的辦,不做霸盤生意,不讓同行背後戳咱們的脊樑骨。」

  「那我就放心了。咱們自己吃肉,也不能光讓別人喝湯,今後找一些信譽好的貨棧,跟他們做聯號生意,分些買賣大家一齊做,不管水路還是陸路,彼此有事互相照應,這豈不是好。」

  古平原安排完貨棧的事兒,看看天色不早了,趕緊動身前往胡家。

  胡雪岩沒有發跡之前,只是錢莊的小夥計,住在杭州城南的一處無名陋巷中。後來胡家興旺發達,有人從他門前路過,發現這條巷子兩邊高中間低,最中心處,也就是胡雪岩的家門口還微微隆起一個土丘,活像個大元寶。於是一下就傳開了,都說胡雪岩是財神轉世不假,連住的地方都被稱之為「元寶街」。

  風水如此之好,胡雪岩當然不會搬家。幾年間將一條巷子都買了下來,大興土木建起一座比王府還要豪奢的胡宅,大門依舊是開在那處隆起的土丘前。

  古平原還是第一次來胡家,上次到杭州是在會館與胡雪岩碰面,此番初訪,發覺胡財神在本地實在是太有名了,稍一打聽,人人都樂意給指道。古平原這才知道,胡雪岩冬舍寒衣夏施粥,自家開的「胡慶餘堂」每逢傳瘟染疫之時,幾萬兩的成藥白白奉送,本地百姓受他的好處太多了。

  古平原點頭暗贊,做個生意人,就得像胡雪岩這樣,這才讓人佩服。

  他這麼想著,來到了胡府門口,說明來意請下人通稟。不多時,出來一位玄衣俊僕,彬彬有禮地將古平原請入府內。

  古平原被人引著穿過一條不長的雨道回廊,下人躬身道:「請古東家先在鏡檻閣稍歇片刻。」

  這鏡檻閣前臨荷葉塘,後靠一座太湖石疊成的假山,閣在半山腰,閣中有一面極大的玻璃鏡,將閣外水波、池中紅花綠荷、池上小橋木舟、池畔垂柳依依,一齊納入鏡中。

  古平原一愣,這東西他在京城時聽說過,將目光投向那俊僕時,僕人仿佛見慣了這樣的驚詫,微微笑著答道:「古東家真好眼力。這面大鏡子,大清國只有兩處有。當初在法蘭西國燒造而成,本來裝了五面在船上,遠渡重洋一路風波,完好無損地運到廣州的只有三面,其中一面又在下船時被腳夫不慎打破。運這鏡子到大清的洋商見只剩了兩個,乾脆不賣了,說要將其中一個獻給朝廷中最掌權的人物,於是給了恭親王,放在什刹海畔恭親王的別墅鑒園裡,另一個則要給大清國最有名的商人,這面鏡子就此花落此處,鏡檻閣之名也因此而來。」

  古平原聽完這番話,立時有兩個感想。一是如果說胡雪岩以前是靠兩江官場大發其利,那麼現如今憑藉他的聲望,一旦官府與洋人有了齟齬,恐怕還要靠胡雪岩從中斡旋。生意做大,可以為國家出力,這便是明證;二是胡家一個尋常僕人便如此談吐不俗,可見胡雪岩用人自有一套辦法,想來這也是他能在大清商界屹立不倒的原因。自家的攤子也是越扯越大,茶葉、鹽鋪、貨棧這些買賣都需要大量的人手,光憑自己兄弟兩個,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今後有時間倒要向胡雪岩多多討教這方面的辦法,識人用人,當是今後要做的大事。

  不過眼下與李家的爭鬥正在緊要關頭,還顧不到這些,古平原準備等胡雪岩拿銀票出來,好好謝謝人家。誰知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胡家下人倒是執禮甚恭,好茶糕點不時端來,就是不提自家老爺在做什麼。古平原心知有異,剛好那僕人又進了來,古平原正想開口問問,僕人卻搶先道:「古東家,讓您等急了,這邊馬車剛剛備好,也已經告訴我家的船等在十里外的岸邊,咱們這就可以動身了。」

  古平原大是愕然:「動身,去什麼地方?」

  「我家老爺在南潯,臨走時留下話,請古東家一到,就去南潯找他。」

  古平原與胡雪岩約好了日子在胡府見面,所為的便是取那一百萬兩的銀票。即便胡雪岩有事要到外地,大可以將銀票留下,交給信任的人轉交古平原,卻又為何讓自己大老遠跑一趟南潯呢?

  古平原心中想著,便隨口問了出來,那僕人卻只是搖頭不知,只說胡雪岩前日動身,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要古平原一定去趟南潯見他。這麼說來,胡雪岩是故意約自己在南潯見面,會不會是那一百萬兩銀子沒有湊齊,南潯都是做絲生意的大戶,富戶頗多,素有「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之稱,莫不成是要帶自己到那兒去借銀子。可是也不對啊,古平原聽人說過,南潯人家有祖訓,只可守著桑樹做絲生意,別的行當一律不許入,特別是做錢莊票號的放貸生意。這是南潯祖輩為後代立的規矩,後人當然不會無端借錢給外人。

  揣著一肚子的疑問,古平原坐著胡家裝飾華麗的車船到了南潯。一到岸就有人等在碼頭,是「四象」之首的劉家派來的人,說是打前站的人快馬已報,在劉家已經擺下了宴席為古平原接風,胡雪岩正等在那裡。

  來人說得輕描淡寫,可是等到古平原一踏入劉家大廳,當時就吃了一驚。劉家是經商世族,祖屋外面看上去儘管軒敞,卻是舊瓦青苔,毫不起眼,誰知裡面別有洞天。大廳中按照太極圖樣,擺開十八件流雲槎,都是金絲楠老根所制。古平原做過當鋪朝奉,知道這東西尋常一件既是難得的寶物,這麼多件齊聚一堂真是聞所未聞。別的富豪人家倘若有一件流雲槎,大多是拿來做多寶格之用,然而劉家居然是用來擺酒放菜,仿佛這只不過是幾件普通的楊木桌子。

  「平原兄,你可來了,我們等你多時了。」胡雪岩正與劉家主人敘談,見古平原進屋,迎上來為他一一引見。

  除了古平原之外,連胡雪岩在內,廳中一共還有十七個人。胡雪岩挨個介紹,古平原聽完了才知道,這劉家大廳裡此刻藏龍臥虎,南潯的四象八牛還有往來江浙等地的幾名大絲商,居然全都聚集在這兒。

  不用問,這是胡雪岩故意請來的,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古平原百思不得其解,當著眾人又不好動問,只得等胡雪岩為他揭開這個謎底。

  胡雪岩偏偏還不直接說,只是不停地舉杯,一連讓大家喝了幾杯酒。古平原暗自察言觀色,發現不只是自己,廳中其餘人臉上也都有莫名其妙的神情,包括那位劉家主人在內。

  最後還是做主人的忍不住了,喝下一杯酒後,借酒蓋臉問道:「胡東家,你發帖子一定要這南潯的絲商都聚到我這小小宅院裡來,按說財神造訪,同行賞光,劉家真是蓬蓽生輝,別說請一次客,就是大家在我這兒住上十天半月,劉某只會高興,絕不會慢客。不過據我看來,您此番大概另有深意。劉某就替大傢伙說了吧,在座諸位,除了這位古東家之外,都與您做著絲上的買賣,是不是咱們南潯的絲商有什麼做得不到的地方得罪了胡東家,又或者生意上有了什麼意外的變故,您儘管說,咱們該賠罪便賠罪,該拿主意便一起商量,絕不讓您為難。」

  胡雪岩擺了擺手:「劉老爺說哪裡話,我能在絲生意上跟洋行打個平手,全靠諸位一向幫忙,胡某感激不盡,何來不滿呢。」

  「那您今天是……」

  「今天倒真是有事。」胡雪岩沉吟著,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古平原。

  胡財神一向是以辦事乾脆大方聞名商界,今天居然吞吞吐吐,不問可知是遇上了大事,在座人都與他有生意上的往來,那幾個跑外幫的絲商更是連身家性命都托給了胡家,此時不知不覺已經屏住了呼吸,等著他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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