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五〇三


  原來是這重公案,李欽早有所聞,但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曾國藩的親兵眼睜睜看著欽命要犯躲在屋中卻不沖進去抓人。

  「事情有意思就有意思在這兒。早在金陵未破之時,為了鼓舞士氣,曾大人就想將喪師失地的何桂清抓來,『哢嚓』一刀斬於陣前,以鼓舞士氣,為此稟報朝廷,待欽准文書一下,就讓自己的親兵營奔赴上海前來抓人。對了,何桂清藏在租界裡深居簡出,要不是胡雪岩向官府通風報信,曾大人要找到他還沒那麼容易。」

  事情居然與胡雪岩扯上關係,李欽立刻提了精神,張大眼睛問:「胡雪岩是個長袖善舞的生意人,一向與江南官場相處甚厚,幹嗎跟這尊佛過不去呢?」一任兩江總督,提拔起來的官員無數,胡雪岩此舉不知無形中得罪了多少官場中人,實乃商人大忌,委實不像是「財神」所為,也就難怪李欽會有此一問了。

  「說起來,他二人還是老相識呢。從前的浙江巡撫王有齡與何桂清是總角之交,而胡雪岩曾在王有齡窮困潦倒之際幫過他,二人後來成了換帖兄弟,三人就這樣搭上了關係。幾年前,胡家每開一處買賣,兩江總督的賀匾懸於門上,浙江巡撫的賀聯貼於兩側,你想想看,那是何等的風光。」羅掌櫃娓娓道來,眼中都是豔羨之色。

  李欽不知不覺點了點頭,一轉念又問:「那如今怎麼會……」

  「嗐,亂世嘛,人情難說得很。那何桂清號稱書生典兵,自比孔明、謝安,其實外強中乾,是個膽小鬼。他在長毛攻來之時臨陣脫逃,而且指使親兵用洋槍打死攔轎的紳民數十人,以至於江南大營士氣一蹶不振,群龍無首被李秀成一舉踏破。這一來不要緊,可害苦了浙江的王有齡王巡撫,杭州被長毛軍團團圍困,內無糧餉,外無援兵,王有齡苦守半年,還是被長毛攻破城池,最後服毒殉國。」

  當時胡雪岩的糧船就停在杭州城外的江中,眼睜睜看著城破人亡,卻無力援手。如果何桂清不逃,能夠指揮人馬接應,便可殺出一條糧道,讓胡雪岩將糧食運到城中,則人心一定,杭州就不會陷落,王有齡也不會慘死。所以胡雪岩在船上捶胸頓足,悲憤之下立誓要殺何桂清為把兄報仇。

  「沒想到的是,兩江總督衙門的人拿著海捕文書趕到上海,一晃兩年有餘,卻硬是動不得何桂清。」何桂清翰林出身,心思也很夠用,知道曾國藩要殺自己,搶先走了一步棋。他幫助租界裡的一個英國人買了一棟小樓,自己住在二樓,讓這人帶著老婆孩子住在一樓。這個英國人本來只是洋商的下人,無端發了一筆財,代價就是幫何桂清擋災。房子是英國人的,又建在租界裡,只要這戶洋人不吐口,兩江總督衙門就不能沖進去抓人,否則會引起很嚴重的中英爭端。為此,曾國藩也曾派人向英使館交涉過,但是英國領事的態度很堅決,說在大英帝國,私產是受絕對保護的,要進去抓人不難,必須要房子的主人點頭才行,事情就此陷入了僵局。兩江衙門只好派人日夜守在外面,只要何桂清從房中出來,便立行逮捕。

  何桂清當然不傻,衣食住行都交給那戶洋人去辦,生了病也是請郎中過來把脈吃藥,寸步不敢出門,看樣子是打算在房中終老了。

  「本來胡財神還想用重金買下這棟房子,但何桂清也早料到此招,幾十年的宦囊所積不斷用出去,洋人覺得養著何桂清就等於捧了一個取自不盡用之不竭的聚寶盆,哪裡肯輕易放手。後來也有人勸胡財神,說殺人不過頭點地,何桂清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上,等於是在蹲監坐大獄,要是太過辣手,非要趕盡殺絕,今後誰還敢跟胡家做生意呢。胡財神當然不以為然,堅持要抓何桂清,可是他手下的一班人都覺得那人言之有理,暗中掣肘攔阻,就把此事慢慢拖了下來。」

  「兩江總督官居一品,胡雪岩亦是商界首富,想不到都拿一個無拳無勇的洋人平民無可奈何,真是天下奇聞。」李欽搖了搖頭。

  「李少東,你們李家久居北方,那裡還是大清的天下,可是這東南半壁,嘿,先是叫洪秀全攪了個天翻地覆,現如今洋人又成了說一不二的太上皇,他們的炮艦就停在黃埔江口,誰敢招惹?」

  正在此時,就聽樓梯口嘩啦一聲,像是店夥計的託盤被人撞落,驚呼聲方起,用來在雅座之間隔擋的巨幅屏風猛然間倒了下來,李欽手疾眼快,一扯羅掌櫃,二人趕緊避開。

  就見一個酒氣熏天的人身子撲在屏風上,整個人壓著屏風倒在地上,手腳掙扎了幾下卻爬不起來。

  掌櫃見闖出了禍,趕緊過來賠罪:「二位爺,您可千萬別見怪。這位是洋大人,喝多了酒,咱們勸不住也不敢勸。您二位請移座,我叫廚子再做好菜。」

  說洋人,洋人到,李欽上下打量了那抱著酒瓶,半醉半醒的洋人,忽然一皺眉:「咦,這不是怡和洋行的理查德嗎?」

  「李少東認識他。」羅掌櫃道。

  「我和他在徽州做過洋槍買賣,後來在鹽城修海塘,他是怡和洋行的代表,賣給我兩座舊教堂,拆了做磚石料。」

  「那沒錯了。這洋人可夠倒霉的,大概就是因為賣教堂一事,帶著老婆到鹽城去半公半私遊玩,恰逢暴民作亂,他老婆被拖入空房輪暴之後,活活打死。這個理查德趁亂搶了一匹馬,這才逃出性命。英國領事館雖然為他做主,但是怡和洋行的董事嫌他辦事大意,惹了這麼大的麻煩,於是將本來交給他的生意收了回去,只派他與洋兵輪上的司務打交道,負責炮艦的維修補給。甭管中國外國,當兵的生意是最難做的,理查德死了老婆,還整天受兵痞子的氣,弄得『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整天抱個酒瓶子喝得爛醉。依我看,離被怡和洋行辭退也不遠了。」

  「嗯。」李欽心裡有數,要不是自己修海塘偷工減料,就不會引發那一場暴亂。他若有所思地看著理查德,又回過頭看向夜色中的黃埔灘,唇角現出一絲笑意,喃喃道,「可別說我不照應你。」

  羅掌櫃沒聽清,問道:「李少東,你說什麼?」

  「上海地方我不熟,這事兒還要偏勞你了。」李欽詭秘地一笑,小聲說了幾句話,末了道,「所有開銷過後到江甯李家鹽鋪去支。」

  「喲,少東家太客氣了,我當差這不是應該的嘛。」羅掌櫃也是老江湖,知道不該問的別問,李家是棵大樹,抱緊了准沒錯,於是招呼手下人將理查德架了出去,自己也隨後跟出。可是畢竟事涉洋人,羅掌櫃這一夜前思後想總不放心,第二天看看時辰不早了,叫上一輛車,直奔十六鋪的永興旅館。這家旅館住的大多是洋人,昨晚羅掌櫃就是按照李欽的吩咐,把理查德送到了這裡。

  他前腳剛下馬車,抬眼看見李欽與理查德聯袂而出,就聽李欽笑道:「放心,理查德先生,咱們都姓李,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此事成了,我絕不食言,包你稱心如意。」

  「是的。」理查德在中國久了,離開通事也能說幾句半生不熟的漢語,「你李欽,我理查德,咱們很近,可以好好合作,一起賺錢。」

  羅掌櫃這才發現理查德不僅修了面,還換了一身嶄新的衣服,看起來容光煥發,與昨晚那個酒鬼簡直是判若兩人。

  他正愣神,李欽與理查德已經互道告別。看著馬車揚塵而去,羅掌櫃實在是好奇,湊上來笑著說:「您這是變戲法?這洋人昨晚還半死不活,今天怎麼一副上景陽岡打虎的勁頭兒呢。」

  「有這麼神?」李欽斜睨了他一眼。

  「那當然,少東家真神了!」羅掌櫃一挑大拇指。

  「其實說破不奇怪。你昨晚找來陪理查德睡覺的那兩個白俄女人,我今天一來就許給了他,身價由李家出。我還告訴他,要是能幫我一個忙,讓我順利掌握兩江三省全部的鹽鋪子,今後我可以讓怡和洋行在東南鹽業生意上分一杯羹,指定由他來負責。這樣一來,這理查德就等於是立了一大功,成了怡和洋行說什麼也要留住的人。轉眼之間,女人、權力和金錢,他都有了,當然高興,當然快活。這不,立馬就趕回洋行去向董事們邀功了。」

  羅掌櫃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問:「您許給這洋人這麼多的好處,到底要他幫什麼忙啊。」

  李欽深深吸了一口氣,咧嘴一笑:「這件事嘛,用不了兩天就會轟動上海灘,到時候你想不知道都不行。」

  古平原按照約定好的日子,到杭州來找胡雪岩借銀子。他在萬安橋碼頭下了船,先到自家開的大貨棧去看了看生意,發覺雖然二弟這段時間都在鎮江照料母親,可是胡雪岩為貨棧找的管事很是得力,將生意處理得井井有條。當然,這裡面有一大半的原因還是因為古平原從一開始就為這家貨棧鋪好了路,南北茶貨川流不息,壓根就不愁沒生意做,碼頭上車來車往,運河裡船來船往,人聲鼎沸,日夜不息。

  生意好,賺的就多。對於這處新買賣,古平原很慷慨地給了這群管事夥計們按月分紅,這筆錢看得見拿得著,只要肯出力,到了月底就能拿雙份甚至更多的酬勞,這群夥計們像不要命似地撲在店裡,趕都趕不回去。

  「大東家,您看看,這杭州是運河的起點,歷來是貨棧林立,可是自從咱們古家貨棧開了張,這才不到一年,就已經成了碼頭上的龍頭老大。您看,那家,還有那家……」管事的指著不遠處的幾家貨棧,「原來都是大買賣,現在不行嘍,聽說已經準備關門歇業了,還有人私下找到我,想要賤價把手裡的貨棧和貨船賣給咱們。正好東家來了,請示下,咱們要不要做這筆生意?我去看過了,棧、船都不錯,價兒也合適,咱們買下來將這一帶連成一片,聲勢就更大了。」

  管事的說完,滿心以為古平原肯定臉上樂開了花,誰知這位東家卻陰了臉,走到運河邊看了看那幾家貨棧前面落篷的貨船和無精打采的夥計,將眉頭深深皺起。

  「去把幾個大夥計都叫來,我有話說。」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