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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二


  ▼第五十六章 生意場上一向是錢的事情最簡單,人情才是最難還的

  李欽在上海跑了整整十天,卻是一無所獲。

  十里洋場,紙醉金迷,本來是無色不歡的李欽此番卻真能忍得住,他也知道機不可失,要是耽誤了時間,等到銀行把錢付給了胡雪岩,那什麼都晚了。於是李欽一到埠,立刻前往滙豐、渣打、花旗這些老牌銀行,拜會當地的買辦和洋人經理。

  京城李家在商界那是大名鼎鼎的角色,如今又掌握著兩淮鹽場這塊天下第一肥肉,他以李家少東的名義前去拜望,在上海最有名的錦江樓擺酒請客,這些銀行裡的精明人兒還當李家有什麼大筆的銀子要存進來放債吃息,趕著巴結都來不及,紛紛坐著馬車趕來赴會。

  李欽在洋行學過生意,很明白洋人的規矩,酒桌上只談交情不談買賣,對於來意是隻字不提,只是做到個盡歡而散。他自認為這第一步做得滴水不漏,交情已然是有了。等他第二次去到各家銀行時,果然,人家熱情款待,將李欽奉若上賓。李欽在話裡話外有意無意地透露,李家準備將鹽場的收入放在上海的幾家銀行作為長期放款,這是一等一的大主顧,聽者無不眼裡放光,滿口應承將來在利息上一定格外克己,包李家滿意。

  話談到這兒,李欽自覺得差不多了,於是將話題引到了胡雪岩在銀行的存款上。經理們還當李家對銀行的信譽與實力不放心,當然順著話縫,拉來「財神」這塊金字招牌為自家張目。

  李欽知道他們誤會了,但也從這些話裡知道胡雪岩確實是有大筆的銀子放在銀行裡。路,確實是找對了。

  於是李欽便將來意慢慢透露了出來,按著李欽的想法,此事雖然不見得能讓人一口答應,但是有了前面打下的底子,軟磨硬泡,再誘之以利,不過是要求銀行方面拖些時日,最後應該是可以如願以償。

  大出意料的是,李欽剛把話這麼一說,這些買辦和經理一怔之餘,態度大變,雖然不是冷冰冰地拒之門外,但先前的熱情已是半點不見,居然開始打起了官腔。有個洋人經理用硬邦邦的口氣對他說:「李東家,你要做生意,我們當然歡迎。但是別人與我們的生意,請你不要干涉,正如今後你與我們的生意,也不會被別人干涉,這一點請你放心。」

  還有個油滑的買辦,哈哈笑著:「嘿嘿,李少東,我聽出來了,您這是開玩笑,試探咱們呢。是不是擔心將來李家的存款放在咱們這家銀行裡,有人不讓付,咱們就會乖乖聽話?這您把心落肚,別忘了,這可是洋人開的銀行,洋人,那是誰啊,皇上都不放在眼裡。別說生意人,就算是大清政府派軍隊來,也無權查賬封賬。」

  這話把李欽堵了一個倒憋氣,他氣憤地離開銀行,回頭罵道:「我算看明白了,敢情這洋人跟中國人一個德行,吃爹喝爹不謝爹啊,昨兒酒席宴上還千好萬好,今天就翻臉比撂門簾子還快。我呸!」

  事情不成,卻也不能就這麼算了。李欽回到客棧生了一會兒悶氣,心裡暗自琢磨,就算胡雪岩是財神,有大筆的銀錢放在銀行,是惹不起的大主顧,可是自己也沒要求銀行與胡雪岩翻臉哪,只不過是希望他們能各自找些理由搪塞過去,只要過了一個月的期限就好。按著王天貴的說法,長期放款臨時動用,可以拖延的理由有千條百條,不難找啊。何況自己也說了,要真是胡雪岩催得緊,哪怕是少付些,只要不讓他湊夠百萬之數就可以。這條件很簡單了,銀行又覬覦著李家的銀子,何至於就一口拒絕,連個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呢?

  李欽想來想去,一直想到頭疼欲裂,也沒想明白這裡面的道理。「要是王天貴這老傢伙在這兒就好了,錢莊裡的勾當他門兒清啊。」李欽懊惱地一拍手,現在回去搬王天貴肯定是來不及了,他忽然想到,雖然王天貴不在,可是在上海錢莊裡,有幾家在北京有分號,也跟李家做過生意,有家頗有規模的「天利和」錢莊,大掌櫃姓羅,大前年到北京登門拜望過,爹見他的時候,自己也在場,乾脆找他去,或許能問出來點什麼。

  李欽想到就做,備了一份價值不菲的水禮,雇了一輛馬車,直奔「天利和」。羅掌櫃五十多歲,做了半輩子錢莊生意,一面之交的主顧尚且過目不忘,何況是李家公子,見了面就像熟識幾十年的老朋友一樣,滿面歡笑,直嗔著李欽來上海不告訴他,是有意疏遠自己。

  李欽一肚皮心思,也被他逗得一笑。又覺得自己要問的事兒直截了當不好開口,乾脆就坡下驢,提出要到錦江樓擺酒謝罪。羅掌櫃哪裡肯,一手按住李欽,另一邊連連呼派,讓夥計趕緊到錦江樓訂上好的雅座。

  李欽恭敬不如從命,只是當羅掌櫃提出要再找幾個上海錢莊的頭面人物做陪客時,李欽擺擺手:「不必了吧,我今天來是有事想要向羅掌櫃請教,人多了反倒不方便。」

  羅掌櫃這才恍然大悟,敢情這位李少東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等到了錦江樓,偌大的雅座只有李欽和羅掌櫃兩個人,確實太冷清了,於是羅掌櫃做主,給「長三堂子」寫了四張局票,叫來的當然都是這一行的「尖兒」,鶯鶯燕燕,吳儂軟語,遞酒唱曲兒,一時好不熱鬧。李欽本好此道,被四個絕色女子圍著,哪能不心動,愁懷暫且放下,一時間也談笑風生起來。

  等到酒過三巡,喝也喝過了,樂也樂過了,羅掌櫃使個眼色將幾個「長三」遣走,也不再叫新人,堆起笑臉問道:「李少東,方才在錢莊裡,你說有事要問我,難不成是你我兩家的買賣出了什麼漏子,那我可得先給李少東賠個罪了。」

  「哎,哪裡哪裡,羅掌櫃過慮了。我要問的這件事,和貴寶號並無關係。」李欽仿佛還沉醉在方才的笑語嫣然中,怔了一下這才答道。

  等聽完了李欽的來意,羅掌櫃竟是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眯眼笑著說:「這就難怪了。李少東只知胡財神是洋人的大主顧,卻不知道他們也是彼此合作做生意的夥伴,而且洋人對胡財神一向是有所於求,當然不敢得罪他。」

  「胡雪岩在杭州開錢莊、做藥店,與洋人何干,為什麼要求他?」李欽不解道。

  「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胡財神這個人真正是大手筆的生意人,從咸豐末年起,他就在暗中佈局,控制了蘇杭一帶的鄉下繭行。洋商來到中國有三樣東西是必買之物,一絲二茶三瓷器。首當其衝的就是絲綢。胡財神將繭行握在手裡,那是絲綢這門生意的根源。哎,就好比李家如今掌握了鹽場,所有鹽商、鹽販都要看你們的臉色,倘若得罪了李家,就沒了貨色。洋人也一樣,想要買絲回國大發利市,那就都要仰仗胡財神肯賣繭給他們。」

  「原來如此。」聽了這麼個比方,李欽當然恍然大悟。

  「還不止呢。我聽說胡財神眼下拿出大筆銀錢,打算聯合南潯的大戶,將養蠶人家集合起來,開繅絲廠,這麼一來,今後江南地方的絲生意十之七八就都姓了胡。洋人當然知道此事的嚴重性,正軟硬兼施,要麼讓胡家放棄這個主張,要麼也要在繅絲廠入股。你說,這個節骨眼上,洋人哪裡會去得罪胡財神呢。」

  李欽吸了口涼氣,自己在王天貴面前拍了胸脯,認為這是一件手到擒來的小事,誰知不知不覺間竟然捏了個濕麵團在手上,甩不掉也扯不開。眼下洋人不是不肯給李家這個面子,而是與胡雪岩彼此利害相牽,不能因小失大。

  「難辦了。」李欽向椅背上一靠,眼珠子轉來轉去,心中暗自打著主意。

  「羅掌櫃,我向您討個主意。」李欽忽然身子前趨,壓低了聲音,「既然商量不行,那怎麼樣才能硬壓洋人一頭,讓他們乖乖地聽令呢。」

  「哎喲,您這可是問道於盲了,我一個小小的錢莊掌櫃,別說不敢去碰洋人,就是連這個念頭都不曾起過。」羅掌櫃啞然失笑,他與李家做著生意,很不願這個年少氣盛的李少東做出什麼冒失舉動,於是耐心勸道,「我勸您也不必動這個心思。洋人,他能把咸豐爺從紫禁城攆到熱河去,連朝廷都拿這群黃毛綠眼睛沒轍兒,咱大清還有誰能動得了洋人呢。別說咱們大清,就是他們本國的官兒要是不占理,一樣拿這些洋商沒辦法。上次就有個英國商人因為領事館不肯為英商力爭關稅,回國去告了英國領事一狀,結果這個領事就被叫回去大大申飭了一頓,末了被貶到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小國去了。」

  「還有這種事?」李欽雖然學過洋生意,可那畢竟是在天津,比不得上海光怪陸離,時時都有新聞,一時聽得瞠目結舌。

  「說來也巧。」羅掌櫃端起杯子,「我再說個事兒為李少東下酒。」說著,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向外指了指。

  黃浦江邊是英國人的租界,洋樓很多,裡面住的當然都是洋人,入夜之後幢幢樓裡燈火通明,悠揚的音樂聲絲絲入耳。然而羅掌櫃手指方向的那座二層小洋樓,卻是黑咕隆咚,仿佛沒有人住,凝目望去才看出,其實是拉上了厚實的窗簾,從縫隙中隱約有光亮透出。

  「您再看。」羅掌櫃移動手指,向著那洋樓前幾丈之地臨近江邊的地方,借著江中船火,李欽看見有個清軍把總帶著三四個軍卒正在來回踱步,樣子頗不耐煩。

  李欽看得莫名其妙,將疑問的目光投向羅掌櫃。

  羅掌櫃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點頭道:「這可是十里洋場上有名的西洋景,說的是兩江總督派了親兵來抓兩江總督。」

  李欽看了看面前的杯子,羅掌櫃覺著了,呵呵笑道:「鄙人雖然酒量不宏,不過說的可不是醉話。這守在外面的是現任兩江總督曾國藩派來的親兵,躲在裡面的則是前任兩江總督何桂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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