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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〇


  喬鶴年連連追問,古平原本不想說,也只好回答道:「實不相瞞,其實我前幾日去了一趟杭州,見過了阜康錢莊的胡東家,說動了他入股我的鹽鋪,至於股本就是這一百萬的鹽款。」

  「啊,怪不得你這麼篤定,原來是有財神幫忙。」喬鶴年這才明白。

  「財神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胡東家把大筆的銀子都投到絲生意上,自家的錢莊也不能為了我而唱空城計,算來算去能動用的大筆銀兩就只有放在上海錢莊做同業放款的錢,這筆錢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萬兩銀子。上海的錢莊要大額提銀,需要提前十天告知,何況這當初是講明的長期放款,日子沒到就要收回更要寬限時日,所以給的日子是二十天。我這邊定了一個月的契約,時間上是綽綽有餘了。」

  「其實也不需要一百萬吧,我記得郝師爺提過,你從徽州胡家茶莊分得的蘭雪茶的利潤至少也有幾十萬兩,為什麼不動用呢?」

  說到這個問題,古平原就笑而不答了。喬鶴年見他不肯說,便只好作罷,換上誠懇之態道:「平原兄,不知道你肯不肯聽我一句勸?」

  「大人請講。」古平原心知他要說什麼。

  果然,喬鶴年道:「冤家宜解不宜結。鬧了這麼一場,你得了兩江一半的鹽鋪,不必再給李家做掌櫃,而是自己做了大東家。眼看興旺發達指日可待,何必再去翻幾十年前的舊賬呢。弄個兩敗俱傷又是何苦,再說,你和李萬堂畢竟是……」他瞟了一眼古平原,把話點到為止。

  古平原只是靜靜聽著,並不搭言,喬鶴年只得自己接下去:「你也知道,兩淮鹽運使是個大大的肥缺,不知有多少人等著看我栽跟頭,好來補這個缺。眼下我只盼兩淮鹽業能平平安安,和和氣氣,那就是給了我喬某人大大的面子,幫了我的大忙。」

  古平原這才道:「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看來當官的也盼著和氣升官,這道理都是一樣的。」

  「那當然了,和為貴嘛。就算其他事都不提,做生意求財不求氣也是亙古不變的理兒。」喬鶴年以為說動了他,趕緊跟上一句。

  「只可惜清水與污油是合不到一塊兒的。再說,就算我肯罷手,李家拿一半的鋪子來引我入彀,難道會就這麼輕而易舉地算了?不是我讓大人為難,而是李家已經磨好了刀,我總不能任人宰割。」

  喬鶴年看著古平原離去的背影,不知不覺已經陰了臉。長隨康七湊上來道:「大人,李家要是真和古平原鬥起來,咱們可要受夾板氣了。」

  「哼,笑話,他們也未免太小瞧本官了。當官的要是受了買賣人的氣,那還當官幹什麼!」喬鶴年一甩袖子進了轎。

  李欽自以為訂了個穩贏不輸的契約,可是躲在後廳偷聽的王天貴卻深知古平原的能耐,認為絕不會這麼簡單,這其中一定有詐。三說兩說,李欽心裡也沒底了,於是派了手下最得力的夥計去打聽。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地,古平原找了杭州「財神」胡雪岩入股自家鹽鋪的事兒就被李、王二人知道了。王天貴倒吸一口涼氣,與李欽面面相覷。

  「上次在徽州,胡雪岩就幫了古平原的忙,將自己手裡的洋槍路子給了他。要不是我及時攔住了洋商理查德,古平原還不知多得意呢。想不到這一次又是胡雪岩!」李欽氣憤道。

  「我知道了。」王天貴點點頭道,「本來他的靠山是徽商,可是自從袁甲三要徽商繳納欠下的軍捐,再加上官軍和長毛在徽州連番交戰,徽商元氣未複,古平原這才找上了胡雪岩。」

  「也沒什麼了不起。」李欽吃驚之下,故作鎮定地揮了揮手,「就算胡家拿了一百萬兩銀子買下了這批鹽,能買多久?省著買也不過就是半年而已。過了半年,古家鹽鋪照樣貨架空空,還不是一樣得關門。胡雪岩再有錢,可他手上沒鹽場啊。」

  王天貴沉吟半晌,開了口:「胡雪岩號稱『財神』,論起財力比起你李家不遑多讓,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按著咱們現在打聽出來的消息,胡慶餘堂的藥材能順利賣到北方,是古平原從中為其與關外盤山驛的藥材行穿針引線的結果。古平原在杭州開了一家大貨棧,利用漕幫的船做茶運生意,胡雪岩從中也幫了不少忙。這一次胡雪岩又入股古家鹽鋪,這二人眼見打得火熱,彼此之間的勾連是越來越深,要是此事成了,那古平原有了財神相助,真要一飛沖天了。」王天貴的眼睛越眯越細,閃著陰微的光。

  「方才欽少爺說鹽場,實話告訴你,我最擔心的就是鹽場。」王天貴聲音不高,可是冰冷的語氣激得李欽心尖一顫,「你別忘了,鹽場現在是李老爺在管。據我所知,自從那日金山寺一場大鬧之後,李老爺就一直住在鹽場,看樣子仿佛與令堂已經鬧了生分。李老爺從前姓古,如今姓李,現在和李家鬧了生分,那會不會……」

  「不會!」李欽仿佛走夜路怕見鬼,大聲道,同時大力搖著頭。

  「當然,當然。一切都是我瞎琢磨,可這凡事怕個萬一,所以最好能速戰速決。要真是拖到半年之後,只怕夜長夢多啊。我再告訴欽少爺一件事,那個劉黑塔你知道吧。」

  「就是總跟在古平原身邊的黑大個?」

  「對。古平原留下維持店鋪開銷的銀子,除此之外,把自己手上所有能動用的活錢,大概能有三十多萬兩,都交給了這個劉黑塔。」

  「讓他幹什麼?」李欽急急問。

  「不知道。只是有人看見劉黑塔帶了十幾個夥計出了江寧,不知去向。我讓人到這些夥計家裡去打聽,結果什麼都問不出來,不是人家不說,而是他們走的時候壓根就守口如瓶,我懷疑這些夥計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兒。」王天貴說到這兒放緩了語氣,目光卻牢牢盯著李欽,「欽少爺,以你我所知的古平原,那個敢走黑水沼,敢跟著僧王大軍賣糧食,敢虎口拔牙從李家手裡奪了『天下第一茶』的古平原,你真敢給他半年的時間來扭轉局面嗎?」

  李欽聽得臉上陣青陣白,許久才長出一口氣:「可是又能怎麼辦呢?胡雪岩答應了給銀子,這契約也簽了,到時候他付銀子,我不能不把鹽賣給他呀。早知如此,就應該一口咬定讓他把鹽運回來。」

  「現在後悔已經晚了。」王天貴站起身,在屋中走了兩圈,撫了撫下巴上的山羊胡,忽然回身道,「好在不是沒有挽救的法子。」

  李欽不解地看著他。

  「虧你還跟張廣發在山西辦過票號,難道不知道錢莊票號的規矩?胡雪岩是再精明不過的生意人,拿一百萬兩銀子放在自家銀庫發霉?這筆銀子要到上海的錢莊去提,這長期放款若是要臨時提取,時間上伸縮的餘地可就太大了。要是真想拖,一百兩的銀子也能拖上十天半個月,何況這是一百萬兩啊,有哪個錢莊敢說自己能叱吒立辦?都得拆東牆補西牆,求爺爺告奶奶去挪動。只要能讓他們拖上一個月,到時候胡雪岩沒有銀子給出來,古平原兩手空空,咱們立刻就收了他的鋪子,贏得幹乾脆脆。」

  「好!」李欽雙手一合,「既然如此,王大掌櫃是票號行家,就由你去上海與這些錢莊老闆談吧。」

  王天貴笑著擺擺手:「此事非欽少爺不可。」

  「我?」

  「對嘍。胡雪岩在上海的銀子並非是放在那些老錢莊裡,而是存在外國人開的銀行裡。我記得欽少爺在天津衛的洋行裡學過生意,能和洋人打交道,這事兒就全靠你了。」

  「原來是這樣……」李欽忽然心中一動,向旁邊瞟了一眼,「王大掌櫃,你的消息好靈通啊,我的夥計也沒打聽出這麼多事來。」

  「呵呵,我在這一行做得久了,南北錢業公會都認得些人,要是別的事情可就無能為力了。」王天貴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咱們一起走一趟豈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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