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四九四


  出乎意料的是,李欽聽了這一番話,並沒有勃然大怒,反倒是靜了下來,沖著王天貴嘿嘿一笑。

  「王大掌櫃,我勸你還是少操點心吧。你這個人一肚子的詭計,到頭來怎麼樣?在山西鬥古平原,把自己的老鋪都弄沒了。在兩江鬥咱們李家,把兩淮鹽場也拱手讓人。我知道,你就是不服氣栽在李家手上,所以又打算到我這兒來挑撥,想著讓我和古平原鬥起來,你好在邊上伺機撿便宜。你呀,聰明反被聰明誤,可不要到頭來送了卿卿性命。」

  王天貴先是被這尖銳的詞鋒弄得一愣,像不認識地看了看李欽,忽然大笑起來,輕輕鼓著掌:「好,說得好。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看來你也不是當年能被人三言兩語就攛掇上陣的那位少不更事的大少爺了。」

  李欽聽了只輕蔑地一哼,並沒言聲。

  「不過你方才說的,並不全對。不錯,以前老夫是利用過你,可是此一時彼一時嘛。或許你也知道了,李老爺讓了一半的鋪子出來,說是退回官府,可是官府食髓知味,能讓這些鋪子閑下去嗎,必定又要找人來做。那古平原在金山寺外一場大鬧,已經是把李家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這些鋪子他非要不可,這個擂臺他非打不可。所以說是將鋪子還給官府,其實是交到了古平原手上。」

  王天貴頓了一下,留給李欽思索的時間,見他臉色陰晴不定,這才接著道:「方才我說的分家產並非空口無憑吧。現如今你掌管著那另一半的鋪子,應該心知肚明,那是聚寶盆、是搖錢樹啊,是李家今後稱霸大清商界的根基,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落到古平原手上,李老爺心裡在想什麼,難道你還猜不到嗎?」「就算是把這些鋪子給了古家,也不過是可憐他們罷了,跟施捨給叫花子沒什麼區別。話說回來,這是我李家的事兒,跟你又有什麼關係?」李欽咬著牙說。

  「怎麼沒關係?」王天貴忽然換上一副戚容,重重地歎了口氣,「我是半截黃土埋身子了,就像你說的,一敗于古平原,二敗于李老爺,不敢怨天尤人,只怪自己技不如人,一句話,我認了!好在李老爺大發慈悲,還讓我留著兩淮鹽場的股,還能吃紅分利頤養天年,我是感激不盡哪。不過現在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兒,誰知道今後還會有什麼變化,萬一兩淮鹽場最後都歸了古平原,以我和他之間的恩怨,只怕是要被掃地出門了,我能不著急嗎!」

  「兩淮鹽場全歸古平原?你還沒睡醒吧,才說出這種話來。我可告訴你,前幾次三番給我下套的事兒我可以既往不咎,從今往後你老老實實等著鹽場分紅,再敢動什麼歪心思,可別說我李家趕盡殺絕。」

  「嘖嘖,我一點都沒猜錯,欽少爺果然是還沒想到,要是想到了,就不會說這番話。」王天貴帶著一點憐憫的眼神看著李欽。

  「想到什麼?」

  「如果說過去你與古平原之間是富家少爺與鄉下窮小子的爭鬥,你輸了,別人不過說你一聲紈絝罷了,也沒什麼了不得。但是今日不同往日,你和他成了一個爹生出來的種,又各自掌管兩江三省一半的鹽鋪子。要是你再輸一次,嘿嘿,李家後人輸給了古家後人就成了鐵板釘釘的事兒,往深裡說,是京商輸給了徽商,往深處想,那不就是你娘輸給了古平原的娘……」

  「住口!」李欽終於被激怒了,一聲大吼,太陽穴上的青筋綻起,神情可怕之極。

  「欽少爺,兄弟闔牆自古常見,李世民殺了建成元吉,並不妨礙他成為一代英主。遠的不說,近看本朝,雍正爺登基之後,不也是立即除掉了對他有威脅的八弟九弟嗎?所以說成王敗寇,你要是敗了,世人就只知道有個古平原,李欽這個名字會永遠掩蓋在這個流犯的聲光之下,你能甘心過這樣的日子?」

  「你、你到底什麼意思?」李欽心中已然明白王天貴的用意,卻不敢再往深裡想,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

  「除掉他,一了百了!」王天貴緊盯著李欽的眼睛。

  「不、不行,他、他畢竟是……」李欽退了一步,他再想到常玉兒,只覺得心亂如麻。

  王天貴雖然不知道常玉兒的事兒,但李欽的反應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看看是時候了,便準備拋出最後一記撒手鐧。

  「欽少爺,我問問你,李家的家產是不是有七成都投在了兩淮鹽場,另外三成的生意留在北五省?」

  「是又怎樣?」李欽不明白他為何忽然提起此事。

  「哈哈哈!」王天貴忽然仰頭大笑,「你真是當局者迷,李萬堂把三分之一的家產留在北方,另外三分之二帶到南方……」

  他走近了李欽,嘴唇裡輕輕說出那句如毒蛇吐信般的話:「而他的兒子有一個在京城李家,另外兩個卻在徽州古家!」

  這句話就像一聲巨雷,直震得李欽耳邊嗡嗡響。等他緩過神來,發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半拉半拽坐在椅中,只聽得王天貴緩緩說道:「欽少爺,不必著慌,事情還遠未到推車撞壁之時,一切都還能挽回……」

  就在幾天之內,古平原這個名字像風一樣傳遍了兩江地界。上到督撫司縣,下至販夫走卒,人人都想知道,作為這齣戲的主角,他究竟在想什麼,又想做什麼。

  有人說,雖然李萬堂休妻再娶,可是如今人家有財有勢,古平原要是識時務,就應該盡棄前嫌,重歸李萬堂膝下,憑他的商才再加上李家的財勢,要做到富可敵國,那是指日可待。也有人不以為然,說古平原背靠著徽商這棵大樹,要是改換門庭投入京商,那必然會被徽商除名,萬一李家再來個拒而不納,那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所以即便是要分李萬堂的家財,也只能暗通款曲,萬萬不可明著來。

  還有些人與古平原打過交道,對他的為人略知一二,當即反駁,認為古平原從商以來自立自重,昔日與京城李家本就有隙,爹爹又是休妻之後入贅李家,以古平原的性格絕不會拿李家一分一毫,今後恐怕是避而遠之,這個爹爹只當他二十年前已死了便是。「你們統統都是胡說八道!」鎮江郊外一處酒肆中,幾桌客人議論紛紛,談的都是前幾天發生在不遠處金山寺的那樁奇聞,說來說去就說到古平原今後如何面對李家,有人說人與財無仇,一時氣憤在所難免,過後當然要認回這個爹,其餘人跟著也七嘴八舌。正說到熱鬧處,忽然有人重重地一拍桌子,聲音像城門擂鼓,震得店裡客人險些跳了起來。

  眾人無不失色,仔細看過去,就見角落裡坐著個半截鐵塔似的黑大個兒,面前擺著七八個空酒碗,大概喝了兩斤多的竹葉青,眼睛睜得銅鈴般大小,怒衝衝地瞪著眾人。他的眼神掃到誰,誰就立時身子一矮,再看看那醋缽一樣大的拳頭,差點躲到桌子底下。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