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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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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黑大個只是說話,並不起身打人。就聽他甕聲甕氣地道:「你們聽好嘍,古大哥一不會去討好李家,二不會就這麼算了。那個李萬堂,我妹子絕不會認他當公爹,我妹夫也絕不會認這個老子。」 他大著舌頭,一會兒「大哥」一會兒「妹夫」的,把周圍人都聽懵了,全當他在撒酒瘋,膽小的就結了酒錢走人,不多時酒客散了一大半。 劉黑塔本就是借酒澆愁,見人們紛紛避開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站起身打了個酒嗝,指著酒館四周劃了個半圓,口中罵罵咧咧:「統統是一群混賬王八蛋!」 「劉大哥!你讓我好找。」身邊忽然傳來女子聲音。 劉黑塔晃晃腦袋,側頭看去,酒登時就醒了大半,面現尷尬之色。 「哦、哦,是你啊,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古雨婷本是一張圓圓的笑臉,眼下卻沉靜了許多,抿著嘴道:「你不在客棧裡,那就一定是出來喝酒了,我知道,你心裡很煩,喝酒能解憂嘛。」 「古姑娘,你倒是挺知道我的。」劉黑塔悶聲回道。他確實是心裡煩得如同點了一把日夜不熄的火。常玉兒一年之內連著挨了兩記耳光,還都是當著自己的面,做大哥的當然不能不替妹子出頭,可是沒想到,第一個打人的是妹子的親婆婆,第二個論起身份居然是「續婆婆」,這真是從何說起,弄得劉黑塔空有一身武藝使不出來,終日鬱悶之極。 「別說我了。古姑娘,這是你的家事,你只怕更是煩惱吧。那天從金山寺回來,我聽你在房中哭了整整一夜呢。」 「你……」古雨婷冷不防聽到劉黑塔酒後吐真言,這一句說走了嘴,把他對自己的關心展露無遺,不由得又是歡喜又是傷悲,感激地看著面前這個男人,「哭又有何用,能把一個姓李的人哭成姓古的嗎?再說這世上的事兒啊,有喜就有憂,可是有憂呢也許跟著就有喜。」 「喜?」劉黑塔苦笑一聲,「都弄到這地步了,喜從何來?」 古雨婷竟是微微一笑:「你沒聽我說『有喜』嗎?方才來給嫂子瞧病的郎中把過脈後,也是這麼說的。」 「郎中說有喜……有喜?啊!」劉黑塔呆呆地念了兩遍,忽然明白過來,張大了嘴不敢置信地看著古雨婷。 「我大哥已經知道了,我呢,一聽到信兒就來找你,這是咱們兩家的大喜事,你也應該早點知道。」 「哈哈……」劉黑塔雙掌一拍,猛地一蹦三尺高,咧著大嘴縱聲大笑,見酒店牆邊擺著一溜酒罈子,抄起一個向空中一丟,不等酒罈落地,便又拋一個,如此接二連三,就聽稀裡嘩啦一陣碎裂聲,滿街都是撲鼻的酒香。 「哎呀,這個酒瘋子!快,快報官。」這都是店掌櫃自己用江心中冷泉制出的上好佳釀,沒料到今日遇了大劫,驚怒交加連聲呼喝夥計。 「報什麼官,老子今天心情好,這些酒全買下了。」劉黑塔一掏兜,發覺錢沒帶夠,頓時一怔。 古雨婷好氣又好笑,放了張整二十兩的銀票在櫃上,沖著掌櫃說聲抱歉,拉起劉黑塔直奔鎮上的同慶棧。 古家人在這家客棧裡包了一處小院,此時被眾人津津樂道的古平原也身在客棧中。他本來已經回了江寧的順德茶莊,安排茶莊夥計分赴各地,將所有自己經營掌管的鹽鋪掌櫃都叫到江寧,打算與李家來個魚死網破。彭掌櫃知道此事不妥,一向深謀遠慮的古平原只怕此番也動了意氣,面對李家如果輕舉妄動,那無異於自蹈深淵,又見他氣紅了眼,乾脆表面上應承,使了一招緩兵之計,暗地裡派人將此事告知了郝師爺。 郝師爺聞訊也是大驚失色,立即稟告了喬鶴年,二人一同來到茶莊。見了古平原的面,兩個人這才發現,此事不單是公理王法,而且還連著人家的隱私下情,實在是勸無可勸,但又非勸不可。 郝師爺只是一心為好友著想,勸他三思而後行,即便是要與李家決一雌雄,也不能操之過急。 喬鶴年這邊想得更多。自己當上兩淮鹽運使之後最為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把古平原與李萬堂兩個人勸和,在曾國藩面前剛表過功,可萬萬沒料到,這還沒到半個月,居然會出了這麼一件離奇得仿佛戲文般的事情。這不像是真的,倒像是編出來的故事。這兩人竟是親父子,又眼瞧著是解不開的對頭,喬鶴年不免也覺得技窮智拙。 但從職守來說,古、李兩家要是徹底撕破臉,這個兩淮鹽運使非跟著倒大霉不可。鹽是民生大事,要是真鬧到兩江三省吃不上鹽的地步,禦史參上一本,摘頂子是小事,恐怕要丟官罷職吃牢飯。因此喬鶴年反復譬解,說的都是孔孟之道中最淺顯的道理,像什麼「子不言父母之過。」、「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等等,講得他口乾舌燥。 古平原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伸手入懷,摸摸懷中那柄小刀,那是準備用來殺李欽的,可是如今還能下手嗎,那是自己的親弟弟,親弟弟居然把自己的妻子…… 「老天爺,你可真會安排、真能捉弄人。」古平原心中激憤得真想一把火把這天、這地、這人間燒個乾乾淨淨。 「古老弟,我和喬大人說了半天,道理都說盡了。你到底是個什麼想頭,不妨也說來讓我們聽聽,是否可行,老哥哥也幫著你參詳參詳。」郝師爺見他始終沉默不語,怕他還是一門心思往險處想,忍不住逼問了一句。 古平原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語氣平靜得如同深山中的一潭水:「沒什麼,你們說得對,我就算把這些外莊的掌櫃都叫來又能怎樣,徒手搏獅虎,那是匹夫之勇,只會連累了旁人。你們放心,我不會做這樣的傻事。」 郝師爺籲了口氣,又大感意外,想不到古平原竟然全盤接受了他們的勸告,面上冷靜得仿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他深知見好就收的道理,扯一扯喬鶴年的衣袖,二人告辭出了順德茶莊。 「還好,還好。」郝師爺這才發覺自己貼身的衣衫都濕透了,「只要他別一時衝動,剩下來就是水磨功夫了,古老弟心智過人,等他冷靜下來,一定不會再鑽牛角尖。喬大人,你在想什麼?」他一瞥間發覺喬鶴年緊鎖眉頭,面皮也繃得緊緊的。 「我在想,自己只怕是走了霉運,管著兩淮鹽場,居然會遇到這樣千古奇譚,今後只怕要多事了。」 「大人,您怕是多慮了吧。雖說李萬堂拋妻棄子,可他們畢竟是親父子,乍聞之下可能一時齟齬,過後只會骨肉相認,彼此相親,何來多事呢?」 喬鶴年背著手仰面向天多時,緩緩道:「你就算沒聽清他話裡的意思,也該看到他的眼神了,那是多麼可怕的一雙眼睛,背後藏著的恨與怒,我看著都禁不住心尖發顫。」 郝師爺自知是個雀蒙眼,方才真沒看見古平原的眼神,聽完不禁回過頭望著茶莊黑洞洞的大門,半晌咽了口唾沫,無奈地搖了搖頭。 喬、郝二人走後,古平原立刻命彭海碗派人將送信的夥計都追回來,彭海碗雖然不明就裡,卻也大大地松了口氣。就在這時,古平文趕來,說是母親已經醒了,要他來江甯把大兒子叫到身邊。古平原不敢耽擱,也不顧已經十多個時辰沒睡,又火速上馬趕到鎮江。 誰知來到了鎮江,古母卻又出人意料地不見他,古平原心急如焚卻又不敢離開,再去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好在常玉兒只是挨了李太太的打,皮肉之傷並無大礙,倒不比古母是心創過度,病情一時難以判定。一家人都把心掛在古母身上,誰知轉過天來,給常玉兒把脈問診的郎中竟又連連道喜,說是常玉兒身上把出了喜脈,珠胎暗結已有月餘。這下大驚之下複又大喜,長房長媳有了孕事,古家有後,三兄妹心裡都是悲欣交集,可是轉念想到古母對這個大兒媳的態度,幾個人又躊躇起來。 「大哥,要不我去和娘透點口風,聽聽她的意思。」古平文站在客棧門口,搓著手不住地繞圈子。 「不!這件事拖延得太久了,今天正好借著這個喜事兒,把事情解決了。」古平原想定了,站起身向後院走去。李欽的那一席話,古平原已經是什麼都明白了,實話說,這也怪不得老太太,接了這麼一封涉及家醜的信,能做到像古母這樣,已經很不易了。但是古平原已經下定了決心,此事自己知道,此外對所有人都要死死瞞住,包括常玉兒,今生今世都不要讓她知道自己已然明曉真相,這樣做,對彼此都好。至於母親這邊,古平原決定撒個彌天大謊,至於能不能把事情圓過去,那就全看造化了。 他往後院走去,越走腳步越是沉重,等到了古母門外,抬起手卻猶豫了幾次,最後一咬牙,輕輕叩響了房門。「娘,是我平原,您老身子怎麼樣,兒子有點事想和娘說。」 他反復叫了幾遍,屋內寂然無聲,古平原正為難間,古母忽然答話了,只有簡簡單單三個字。 「進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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