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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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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是一個爹,可是李家的兒子一定要壓過古家的兒子。這就是李太太心中真正想看到的事情。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想到李欽每每提到古平原便咬牙切齒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神情,李萬堂打心底裡發出一聲歎息,卻依舊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吩咐道:「明天你隨我到總督衙門遞一張稟帖,申明情由,將眼下由古平原掌管的那一半鋪子退回官府。然後多派人手,把這個消息在酒肆茶樓散佈出去。」 李安愣了一下,如果要讓古平原接手這些鋪子,只要將消息透露給古家即可,卻又要在市井中散播,分明是希望能另有他人來爭這些鋪子。還沒等他想明白,李萬堂卻又改了口:「算了,以曾總督的手筆,斷然不會將這些鋪子零敲碎打地分散出去,而敢於不顧一切地全盤接手的就只有古平原,其他人是不敢來蹚這趟渾水的。」 李萬堂料得一點不差,消息一出,先就驚動了兩江總督曾國藩。薛師爺將稟帖遞上,曾國藩仔仔細細看完,不由得面沉似水:「這個李東家的花樣可真是多,費盡心機拿了這麼多的鋪子,卻又要退回一半,這又是為了什麼?」 薛師爺便是曾國藩在總督衙門之外的耳目,兩江各處上到軍政司道,下到市井茶寮,各處傳聞他都能一一掌握,每每在閒談中擇取曾國藩感興趣的事情以不經意的口氣說出,至於曾氏如何利用這些「情報」,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自從接了李萬堂這張退回一半商鋪的稟帖,薛師爺就知道總督大人必定要詳細詢問,所以之前便下了好一番功夫,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弄個清楚,同時也有了自己的推斷。 「依卑職看,李萬堂這麼做,大概是為了給古平原讓路。」 「讓給古平原?我記得你上次提過,這李家與古平原在山陝、京城、徽州等處連番較量,是商場上的勁敵,怎麼會將偌大一筆巨利就這麼拱手讓出呢?」 「大人,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平原原來是李萬堂的親生兒子。」薛師爺將當日發生在金山寺前的那一幕娓娓道來,末了來了一句,「李萬堂此舉只怕是心中有愧,要用這一半的鋪子來補償他原先那個家。卑職想,當初大人讓古平原也到兩淮鹽場的生意中插一腳,為的是與李家相互制衡,免得李萬堂一家獨大,形成尾大不掉之勢。如今二人卻成了父子,就算鬧得不可開交,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等將來和解了,以他二人之才,恐怕不好控制吧。」 「尋常人只怕都會這麼想吧。這樣的父子,倒也少見。」曾國藩一邊聽著一邊沉思,忽然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句。 薛師爺睜大了眼睛望向這位總督,曾國藩也不說破,只是淡淡道:「就允了這張稟帖吧。『給猴一棵樹,給虎一座山』,既然是父子,那就讓他們搭台唱出好戲吧。餘下的事兒,可拭目以待。」 薛師爺本來以為自己是明白了,可是曾國藩這麼一說,他登時又如墜迷霧中。他深知這位總督大人對人情世故看得極透,難道說他看出了什麼蹊蹺?薛師爺琢磨了半天也不得要領,師爺房裡還有不少事情等著他去做,也由不得他在這上面多用心思,只好先拿著稟帖找到戶房的書辦,將曾國藩的吩咐交待了下去。 他這邊動作的同時,李安也按照主人的安排,在各處酒樓茶店將李家退回一半店鋪,如今空置無人的消息散播了出去,不到半天便已經是街知巷聞,傳得沸沸揚揚。人們一是不知京城李家為什麼要將這麼大的利拱手讓出,二是想看看究竟是誰有這麼大能耐接下這一百多個鋪面,再加上金山寺前父子相認不相容的新鮮事做引子,更是讓人們產生了無限的遐想和無數的猜測。 不僅是酒樓、飯莊、茶店這些地方,就連靠近江寧的各鄉各鎮甚至村口井邊,人們只要一開口,議論的必然是這件事。很快,事情便如同四月的風,擋都擋不住地傳到了蘇紫軒主僕的耳朵裡。 四喜聽得是張口結舌:「天爺,這、這簡直是唱大戲裡才有的事兒嘛。這李萬堂原來是個陳世美啊。還有那個古平原,想不到他居然和李欽是親兄弟,這兩人自打見面就水火不容,哪有什麼骨肉親情。」 蘇紫軒仿佛一時失去了反應,坐在那裡足有一刻鐘不言不語,只是眸子裡閃著光,證明她其實是在心中默默盤算著。 「這是孽緣,帶來的只有戾氣。這真是老天爺幫忙啊,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上天只怕也會厭棄我呢。」她喃喃自語道。 四喜正在發怔,蘇紫軒已經吩咐道:「四喜,打今兒起,你牢牢看住古平原,把他的一舉一動告予我知。特別是那一百多間鋪子,我料古平原一定要拿,現在的關鍵是他拿了這些鋪子要做什麼,如何去做。」 「那還用說?我要是他,非和李家拼個你死我活不可,這口氣憑誰也忍不下去。」四喜脫口而出。 蘇紫軒點點頭:「確實如此,古平原再怎麼堅忍大度,也絕不可能就這麼算了。這樣的仇恨哪怕是拼個兩敗俱傷,也要做個了斷。這裡面可做的事情太多了,我除掉了僧王這頭攔路虎不假,可是要驅狼入京,還要把它喂飽,讓它後顧無憂才行。幾十萬大軍一天的軍資用度就是幾萬兩銀子,至少要先準備半年的糧餉才行,這筆鉅款原打算從李家想辦法,可是以李萬堂的老謀深算,讓他為曾氏弟兄起兵謀反提供糧餉資金,太難了,就算下足了金餌,也不見得能釣上這條大魚。我這些日子愁的就是這件事。眼下出了這麼一樁奇聞,真是天助我也,我要借機把古平原收為己用,先幫著他攻倒李家,兩家生意合一來為我謀利。要是能利用古平原來說服徽商,讓這天下第一大商幫成為不絕的財源,曾國藩就再也不會有一絲猶豫了。」 「那咱們下一步……」四喜試探地問。 「先等著,古家和李家必定有一方會先下手,先看看他們如何過招再說。」 「小姐,你說的莫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四喜恍然。 蘇紫軒微微一笑:「如今兩江地面上的螳螂都以為自己是黃雀,到底鹿死誰手,還真不好說。夠狠的未必能贏,沉得住氣的也不見得能笑到最後。話說回來,咱們的本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要看准了才好重重下一注。」說著,她向四喜手中那從不離身的書箱瞥了一眼。李欽還沒睜開眼,鼻端先就聞到一股豔香,緊接著覺得頭疼欲裂,剛想伸手去扶額頭,就覺得身邊有個光溜溜的胴體正緊挨著自己,他一驚側頭,就見一個女子未著寸縷躺在身邊。 「你……」李欽坐起來才發現自己也是赤身裸體,他趕緊四下張望,卻發現這是一個陌生的房間。 「李少爺,我來伺候你洗臉穿衣。」那圓臉女子不知什麼時候也起了身,只穿著一件粉色肚兜,卻毫無羞澀之意,笑吟吟道。 「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話說到半截,李欽就想起來了。他自從知道了自己與古平原的關係,心頭狂震不已,特別是想到常玉兒的身份,想到自己對她做的事,一時間天理人倫、因果報應這些事就像一把燒紅的炭火塞到了他的腦子裡,白天醒著時見人都覺得是對自己冷笑,晚上睡著了,夜夜都被噩夢驚醒,醒來大汗淋漓,心跳如擂鼓,再不敢合眼直到天明。這樣幾天下來,李欽只覺得自己已經支撐不住了,傍晚時跌跌撞撞離開家,走到一個無名酒莊,要了一壺酒,也不吃菜,只管往嘴裡猛灌,吃酒時聽旁邊的酒客說起李萬堂自願讓出一半的鋪子,只是不知便宜了誰。李欽聽完,心裡七上八下也不知是什麼滋味,索性喝盡一壺再要一壺,喝了一碗再來一碗,往後的事兒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欽少爺,你醒了。真是好睡,一覺直到日上三竿。到底是年輕人,吃得好睡得飽,羨煞我這老頭子。」 李欽剛穿好衣服,還待開口細問,門外有個人挑簾進來,笑呵呵地看著他。 「王天貴?」李欽一見此人便咬牙,「原來是你搞鬼,你把我綁到這兒來做什麼?」 「哎喲,欽少爺,天地良心啊。你好好想想,昨晚上是你自己把自己灌醉了,誰也沒來勸你的酒啊。我好心幫你結了酒錢,又帶你來這銷金窟,找了這麼漂亮的姐兒陪你,這錢也是我掏的,你反倒要來怪我。」王天貴一臉的不可思議。 「你能有什麼好心?無非是又想利用我罷了。」李欽沒好氣道,「花了你多少,明天叫人到李府拿銀子,少陪了。」說完他就往外走。 「李府還有你欽少爺的銀子嗎?」王天貴不動聲色,冷冷地跟了一句。 李欽慢慢停下腳步,回身狠狠盯著王天貴,半晌一聲冷笑:「我說你另有所圖吧,果然狐狸尾巴露出來了。我,是李家的大少爺,李家的銀子都是我的,要多少有多少。」 「不見得吧。」王天貴自從在山西認識李欽,別的不敢說,這位少東家心裡的那份自高自傲,還有他瞧不起古平原卻偏偏奈何不得人家,反倒屢屢敗於人手的經過,王天貴一五一十都看在眼裡。金山寺前這份認親成仇的事情一出來,王天貴就知道自己久等的機會已經到了。遇見李欽並非偶然,而是王天貴派手下人在李宅門口日日守候,一見李欽出來,立時飛馬回報。 「上次老夫見你時,你說自己是李家大少爺,萬貫家財歸你獨享,這半點沒錯。可是如今不一樣了吧?」王天貴迎著李欽刀子一般的眼神,眯縫著眼睛,字字清晰地說,「要說分家產,你只不過是二少爺而已,哦,不對不對,聽說那古平原還有個弟弟,年紀也在你之上,那你不過是排行老三罷了,這家產應該是分三份,古家兄弟拿大頭,剩下的才是你的,你說對不對呢?」 說完,王天貴愜意地在牆邊的圈椅上坐下,早有人過來給遞煙槍,打煙泡,伺候著他吞雲吐霧。王天貴則一眨不眨地望著面前的李欽,注視著他臉上哪怕是一丁點的變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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