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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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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路是闖出來的,走投無路時,只能進不能退 仲夏方過,孟秋將至,石頭城裡已是涼風漸起,薄雲不時將月輪遮得若隱若現。淺塘中荷影隨風,清香過處,將花園四周襯得分外寂靜,只有牆縫中那三兩隻秋蟲不知惱地鳴叫著。 四盞碩大的白紗宮燈高高地挑在池塘邊的涼亭四角,將三更天的後花園照得亮如白晝。老枝巧做的紫檀木圓桌上,蓋碗茶涼了換,換了涼,始終漂浮著氤氳的香霧,卻驅不散這亭中令人窒息的氣氛。 圓桌兩側面對面坐著的一對中年男女,從黃昏落座至今,足足三個時辰了,一言不發且是一動不動,恍如路人。 女人始終將目光牢牢地盯著男人,眼神中就像帶著一把雪亮的鉤子,要將他的魂魄勾出來看個明白。男人仿佛也在看著她,又仿佛什麼都沒看,只是將目光投向深沉的夜色,但他的眸子卻比夜色還要深。 隨著更漏一響,三更已到,響聲未歇之時,女人終於開口了。 「俗話說『不是冤家不聚頭』。金山寺這一面,你的三魂六魄都被那婆娘一家給勾走了吧。」 說話的當然是李太太。金山寺外,古家和李家當著世人的面兒鬧了一場大亂子,夫妻倆各懷心事回來。李太太一路上越想越是氣憤,二十多年了,想不到這個枕邊人見了當年的「老相好」依舊是舊情難忘,看他的神情居然頗有「妾身未分明」的意味,這個在李府住了二十多年的「李半城」,搞不好還真是念念不忘「古」這個混賬姓氏。 這讓李太太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爹爹臨終時屏退旁人,將自己留下來說的那番話。爹爹當時叫著自己的小名,氣息微弱卻是字字清晰。 「乖女啊,爹給你選的這個女婿只怕是把你害了。當初爹只是想找一個有商才有手腕的人來入贅咱家,承襲這一大爿家業。從這一面來說,他確實是不二之選。可是他永遠不會忘記過去那個家,他的心也永遠不會只在這兒。這一來,可就苦了你了。」 自己當時說什麼來著,當著彌留之際的爹爹還能說什麼呢,就是有千般苦楚也只好咽了,其實第一個發現他心念千里之外的徽州,偶爾有時怔怔地望著南方不語的,不正是自己嗎?爹爹臨死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至今還像把錐子一樣紮在自己的心裡。 「別人家的夫妻都可無話不談,唯有你不行。對他,你只能說三分話,留半片心。要是他真的還想改回姓古,女兒,你一定要狠得下心來保住李家的這片基業。」 爹爹的葬禮上,透過繚繞的香煙,隱約看著對面丈夫那張悲喜難明的臉,她在心裡發了毒誓。從今往後,自己這一生就只有一件事要做——看住他! 唯一讓她欣慰的是,這二十幾年暗中留心,李萬堂確實沒有與徽州那一家子有過任何的書信往來,更無絲毫銀錢饋贈。只是如今這一頭撞上,事情便不可能善罷甘休了。丈夫只有一個,姓了李就不可能姓古,反過來也是一樣,誠如爹爹當年所言,是該到了狠下心來的時候了。 「那古平原不是正當著咱家一半店鋪的大掌櫃嗎?這一半店鋪咱們不要了,讓給他,讓給古家。」李太太久久沒有聽到丈夫回話,冷冷一笑,忽然說了這麼一句,果然看到李萬堂微露愕然的表情。 「太太,你這是在賭氣?」從李萬堂的聲音中卻聽不出半點異樣,依然是那樣的波瀾不興。 「賭氣……姓古的那家人配麼?別忘了,我們是京城李家,自打國朝龍興以來,就是北京城裡赫赫有名的商號,古家幾個窮酸人兒,也配讓我跟他們生氣。」李太太的聲音像是從臘月門縫裡吹進來的風。「老實告訴你吧,我是拿這些店鋪來給我的丈夫買個安心,不然,你從今往後只怕是睡不得安生覺。」 「這你不必擔心,我當初發過誓……」「不,我擔心。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還有三個孩子都這麼大了,你讓我怎麼能不擔心。這些鋪子是一大筆生意,可我不在乎,古家人拿了這些東西,從此與李家兩清,就當是我們舍了這筆銀子從古家買個人。至於你,我的老爺,你也要清清楚楚地說一聲,從今往後,你只是『李萬堂』,古家,與你沒有半點瓜葛。」 李萬堂道:「這又何必,這些話,難道當年我在李家祠堂,當著李家祖宗牌位的面,說得還不夠明白?」 「不夠!『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要是嘴上說的算數,做買賣何必又要立什麼契約。我要是真放心得下,為什麼好端端的京城李府不住,一定要跟你來南邊?」 李萬堂點點頭:「是啊,這二十幾年你從沒對我放心過,就像今天在金山寺前說的,在你心裡,我不過是替李家看家生財的一條狗罷了。」 李太太神色間沒有絲毫動搖:「不管怎麼說,你是先寫了休書,後娶的我,我們是明媒正娶的兩夫妻,就是到官府去打官司,他古家也得輸,這總沒錯吧。我給他們家一半的鋪子,難道是為了李家?我是為了你,為了讓你能心安理得地繼續當『李半城』,這一點,老爺你可要弄明白啊。」 「我明白,全都明白。這是當年我自己選的路,絕不反悔。」李萬堂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就好!」李太太不等他話音落地便截住,「與人為善的話我就說到這兒為止,倘若古家還是不依不饒,又或者老爺你發了瘋迷,還當自己是古家人,那就別怪我翻臉無情了。」 李太太說完霍然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後園,只留下李萬堂一個人靜靜地待在亭中。 過了許久,李萬堂才用低低的聲音說了句:「把燈滅了。」 立即有幾個家人從角落中走過來聽令,後花園裡旋即變得一團漆黑。李安悄沒聲地走近問道:「老爺,可是要回房歇息了?」 沒有回答,若不是李安清楚地知道亭中有人,還以為自己是在對著一團空氣說話。 白天的事兒李安也都看在眼裡,他想了想,輕輕邁步走上兩級臺階,大著膽子道:「老爺,這畢竟是二十幾年前的事兒了,不值當太過煩心。更何況兩江三省一半的鹽鋪子,那是天底下商人削尖了腦袋也要爭到的利藪,太太這一次出手如此大方,對古家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黑暗中的李萬堂依舊是恍若未聞,他心裡明白,自己的這位太太壓根就沒有什麼與人為善的心思。這些鋪子本就是官府借給李家生財之用,如今李家退回一半,也只能退給官府,不能轉交給古家。但是按著古平原的性子和如今的心情,他一定會求見曾國藩,將這些鋪子擔下來,為的當然是和李家打擂臺。 以古平原前些日子為兩江買糧立下的大功,想必曾國藩也會答允此事,問題是古平原拿到這些鋪子要做什麼生意?他的本業是茶,可是茶本是飯後閑餘之物,根本用不著開這麼多家的店,江南如今百業凋敝,要想把這麼多的鋪子一起運轉興發,還是只有賣鹽一條路。 可哪裡去找鹽呢?大清的鹽都是引岸專銷,換句話說,兩江三省的鹽鋪子只能賣兩淮鹽場的鹽,可兩淮鹽場的鹽就是李家的鹽,慢說李太太不答應,就是答應了,古平原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與李家做生意? 李太太給古家的哪裡是什麼金山銀海,分明是個一腳踩下去就要沒頂的吃人陷阱。說來說去,她這麼做其實還是為了出一口心中的惡氣,等到古平原拿了一半鋪子卻無力經營甚至破產的時候,那麼另一半鋪子的掌櫃,也就是李太太的兒子李欽當然也就成了「兄弟相爭」中那個理所當然的勝出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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