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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〇


  古平原下定了決心,就用妻子的這把刀結果李欽的性命,為常四老爹報仇,為常玉兒討回公道。

  等到祭祀大典之上為自己的父親超度亡靈之後,將娘和玉兒託付給弟妹和劉黑塔,然後就去殺了李欽,再投官自首,只說是生意上起了糾葛。至於殺人償命,古平原並沒多想,反正這個深仇大恨是不能不報的。

  黎明時分,古平原趕到鎮江,結果卻撲了個空。古母等擔心人多擁擠,三更天的時候就啟程到金山寺外等候,留下話讓古平原速速趕去。

  金山寺原本是孤懸于江中的島上寺廟,在道光朝之後,因為積沙而漸漸與陸地相通,往來只有一線之地,今日聽聞一省文武特別是兩江總督曾大人要親自來,通路擠得水泄不通。古平原眼見時辰快到了,卻上不得島,急中生智,雇了一艘漁船,從金山寺後山腳下的碼頭上岸,連跑帶走總算是在距離山門十幾丈遠的地方看見了自己的家人。

  看見古平原來了家裡人都很高興,古平原卻是一愣,自己從未見過母親穿著這樣的服飾:一身織文錦衣,中分而前兩開之,在肩背之間是雲肩的樣式,霞帔下施彩色旒蘇,中間綴以鸂鶒補子。

  古雨婷見大哥發愣,把他輕輕一拽叫到旁邊,低聲說:「這可是大嫂的功勞了。你不是在總督大人面前為娘討了七品孺人的命婦誥命嘛,大嫂說像今天這樣的大日子,一定要這樣穿戴才好,讓我幫著娘準備了。而且爹也被封贈了七品官銜,大嫂特意讓成衣鋪趕制了七品官服一套,讓靈前祭拜時放在供臺上。」

  爹爹古皖章若是泉下有知,見兒子給自己身後帶來榮光,一定滿心歡喜,常玉兒想的可算是十分周到。古平原點了點頭,問道:「你大嫂呢?」

  「那邊。」古雨婷指了指,就見常玉兒和劉黑塔在遠處一個茶攤那兒等著。他們也看到古平原,常玉兒微笑著沖他搖了搖手,意思是不必過去管她,看顧好古母即可。古平原心裡一沉,「娘還是不見她?」

  「嗯。」古雨婷也一臉的無奈。

  這邊古平文也過來了,兄妹三人剛想商量,古母便讓人把他們都找了過去。

  「今天是個大好日子。」古母神情虔誠,「等了這麼多年,終於能在這麼大的水陸道場上給你們父親超度,不管他寄魂何處,想必都能在佛光普照之下。」

  「娘說的是。這樣的佛門盛事自乾隆朝後就沒有過,十方高僧齊至,一定功德圓滿。」

  「有句話我知道你們都不愛聽,可是我一定要說。」古母的神情肅然,「她可不能以古家長房長媳的身份一同來祭拜,死者有靈,一定不會認這個兒媳婦。」

  這話可太嚴重了,古家三兄妹齊齊變色,特別是古平原如今已知情由,本打算祭典過後再慢慢向母親解釋,誰知道母親居然會出此決絕的手段。今天要是不讓常玉兒隨著一同祭祀,那就等於是當眾宣佈她不再是古家的兒媳,常玉兒就是再能忍,也受不了這個打擊。看著古母一臉難以通融的表情,兄妹幾個面面相覷,誰都沒了主意。

  「平文,你去給娘沏一碗茶來,這大熱的天別中了暑氣。小妹,你去把油紙傘拿來給娘擋著些日頭。快去、快去!」

  古平原連連揮手。古平文、古雨婷看出來大哥是要把他們支開,趕緊走到一旁的不遠處,怔怔地望著這邊。古平原一咬牙跪了下去,打算就在這裡把事情和盤托出,至於古母是否能諒解,那就真要看天意人情了。他剛要開口,就聽在身後人群中傳來一陣推搡呵斥聲,聲音可還真不小,古平原稍微轉頭看去,就見兩頂轎子一匹馬,轎是八人抬的綠呢大轎,馬是純白良種,簇擁在轎馬邊上的隨從聽差足有二三十人,硬是從人群中擠了一條路出來,讓大轎暢通無阻。

  這一來當然惹了眾怒,只不過能坐八抬大轎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職,外省雖然不那麼講究規矩,但轎中人有錢有勢自毋庸言,老百姓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古平原一眼就看出,坐在馬上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要置之死地而後快的李欽。他一下子站起身來,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把刀子。

  李欽騎在馬上顧盼四望,也是一眼就掃到了古平原,見他狠狠瞪著自己,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自從相識以來,自己輕視古平原,卻總是在心底感到古平原從來沒瞧得起自己,這讓他愈加憤怒,看到古平原前所未有的恨意,他就像已經贏了一局那樣心滿意足。

  他故作悠閒地笑了一笑,然後下馬將韁繩甩給下人,自己到轎旁依次將轎簾掀開,請出轎中人。

  轎中出來的是李萬堂和他的太太,李萬堂穿著四品道台官服,李太太則更顯眼,她是加捐的二品誥命夫人,將全套的鳳冠霞帔都穿戴整齊,看樣子是打算在這眾目睽睽的佛門法會上出出風頭。

  古平原知道此時不能發作,強忍著心中怒氣,剛想繼續方才被打斷的話,就見母親的眼睛忽然直勾勾地瞅著自己身後,不僅如此,她還像戲裡的木偶一樣,僵直地一步步向前走去,走過古平原的身邊,繼續向前,直沖著李家那兩頂轎子過去。

  古平原愕然回頭,古平文與古雨婷一直緊張地盯著這邊,見母親行止有異,也趕緊走了過來。

  「大哥,娘這是做什麼?」

  古平原疑惑地搖搖頭,腳下挪動著也跟了過去。

  就見古母離著那轎子還有三丈遠,慢慢停了步子,睜大眼看著前面這個人,嘴唇哆嗦著,輕輕說:「你、你這該不是知道我們娘幾個都來了,特意顯靈來見上一面吧。也好,你走的時候平原才六歲,雨婷落地才不到半年,讓他們看看你的樣子,記在心裡再別忘了。」

  古平原就在母親身邊,一字一句都聽清了,以他的天分哪能不知道娘在說什麼,他難以置信地沿著古母的視線望去,就看見了一個同樣也是滿面驚愕的人。

  李萬堂!

  「娘,你認錯人了。這是京商的東家,姓李,叫李萬堂。」古平原說道。

  「是啊,娘,你看錯了。我扶您到一邊去坐。」古雨婷攙著古母的手臂,忽然之間,也不知古母從哪兒來這麼大力氣,猛然一甩,把古雨婷甩了個趔趄。

  「我會認錯丈夫,會認錯你們的爹?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惦念他,家裡雖然沒有他的像,可是我每天想他,就像每天都見到他一樣,怎麼會認錯!」古母說到後來,聲音嘶啞,向前又走了十幾步,來到李萬堂面前。

  「你眉上那一道淺淺的疤,是心急趕路摔下馬磕的,是我親手包上的,難道會認不出。」古母喃喃地說著,微微抬著手,仿佛想去撫摸那道傷痕,眼中的淚水像開了閘的河一樣流出來。

  「皖章啊,這些年你到哪兒去了,怎麼才回來啊。」

  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許多雙眼睛同時望向李萬堂,看他要說些什麼。

  李萬堂起初也怔了好一會兒,將目光從古母身上移向一邊的古平文和古雨婷,目光仿佛在一瞬間柔和了起來,但隨即又恢復了京商首領的威嚴與鎮定。李萬堂輕咳一聲,剛要開口說話。忽然從旁邊傳出一個冷冷的聲音。

  「一晃兒二十年了,連欽兒都這麼大了。想不到還是遇上了。」

  李欽聽到這個聲音,將脖子慢慢扭過去,他聽見咯咯的響聲,仿佛骨頭在發出嘲笑。他駭然望著自己的母親,那一向眸子冰冷的李太太,囁嚅問道:「娘,你這又是什麼話?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意思就是你父親是入贅我李家的女婿。贅婿要改姓,他索性連名字都改了,古皖章變成了李萬堂。」

  「太太!」李萬堂本想不認,卻不料李太太忽然把底子掀開,他惱怒地喝了一聲。

  「這件事兒藏著掖著這麼多年,既然在這裡遇上了,就在這裡說清楚也好。反正這老虔婆已經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叫了出來,要是不講個分明,別人還以為她才是你的正室,我倒成了姨太太。」李太太當然不能容忍別人有這樣懷疑,哪怕是一絲一毫也不行。

  事情起於二十年前,當時京城李家的李老爺,也就是如今這位李太太的父親,已然將生意做到了京商的頭把交椅,可是苦於膝下無子,連個兄弟都沒有,身後家財將要被五服之外的族人瓜分殆盡,這是無論如何也死不瞑目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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