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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九


  「覆巢之下無完卵,當然要逃,不然就是束手待斃。」蘇紫軒看了李欽一眼,「你是想束手待斃,還是學我一樣逃走?」

  「我、我當然是兩樣都不選,憑什麼李家就一定會輸給那個臭流犯。」李欽眉毛慢慢豎了起來。

  「欽少爺,既然我把身份告訴你,那就是對你托以腹心,又怎麼會騙你呢。」蘇紫軒走前幾步,她從未對李欽如此和顏悅色過,李欽不免有些受寵若驚。

  「你既然不想認輸,那就該認清形勢。古平原過去是流犯,可現在是你的心腹大患!你再不重視其人,就非落得和我家一樣的下場。那天同慶樓的事兒你親身在場,揚州鹽商富甲天下的時候,恐怕任何人都不在他們眼中,如今又怎樣,還不是仰人鼻息,任人羞辱。這樣的命運,你難道願意有朝一日發生在李家?」

  「不!」李欽下意識地喊了一聲,空穀回蕩著他的聲音久久不息。

  「我不是沒對付過古平原,在山西的時候你不也在大平號嘛,可是幾次三番都……」李欽將目光投向蘇紫軒,「現在我該怎麼辦?」

  「當然不能讓古平原真的與李家聯手合作,否則他借機擴充自己的勢力,一旦坐大,就沒人能制得了他了。」

  蘇紫軒根本就不是為了李家著想,之所以不想看到古平原真的和李萬堂合作,是因為合則穩。這兩個人的能耐她太清楚了,兩淮鹽場一穩下來就等於築牢了江南的根基,若是人心思定,則大勢去矣。

  而蘇紫軒之所以選在今天冒險告訴李欽自己的身份,是因為她從京裡和兩江同時打聽來一件事:慈禧太后與軍機處思慮再三,已經批了曾國藩的摺子,命禮部尚書親來江南,主持金山寺的祭祀大典。所有人都以為朝廷對曾國藩的爵位封賞一定會在這個大典上公佈,可是據蘇紫軒花重金得來的消息,朝廷對有功之臣確實大加封賞,曾國荃被封了一等伯爵、最先攻入天王府的李臣典封一等子爵、生擒李秀成的蕭孚泗封一等男爵,對陣亡諸將也是不吝恤典。可是有一樣,朝旨中就是隻字不提曾國藩。

  當然,朝廷也知道這麼做說不過去,所以想了個很動聽的說辭,說這是仿照金殿取士倒填五魁的法子,最後才公佈那個最為貴重的封賞。

  蘇紫軒不相信這個說法能打發那些湘軍將領,這些人知道後一定為他們的曾大帥憤憤不平。不平則鳴,要是湘軍和兩淮鹽場同時亂起來,哪怕是曾國藩也很難壓制得住。

  蘇紫軒想著接下來的事兒,不免也有些出神,沒看到對面的李欽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獰笑:「別的事情我不敢保證,可是要讓古平原與李家翻臉,那可是不費吹灰之力。」

  古平原很快也知道了祭祀大典的消息,他一直盼著這一天,盼著母親能了結幾十年的夙願,心情也隨之好起來,自己再帶著弟弟妹妹為常玉兒討情,一家人又能像往昔那樣盡享天倫之樂,過上和睦美滿的日子。

  這一次由朝廷派禮部尚書主持的祭祀大典,實在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水陸道場。古平原聽聞,這場大法會上,要供奉十方諸佛,普施齋食,救拔六道眾生,並廣設壇場,請來的都是平素等閒難得一見,更勿論親聆經旨的有道高僧,以《楞嚴經》和《地藏經》為本,講經聞法整整十日。所以別說兩江三省,就是遠在閩浙、湖廣等地善男信女得知後都兼程趕來,想要親眼見證這一場大功德。

  來的人這麼多,小小的金山寺要擠破頭。萬一出了什麼岔子,沒能趕上在這法會上給亡父古皖章超度亡靈,那必被古母引為一生憾事。古平原本打算提前幾天趕到鎮江,親自料理一切,怎奈鹽店實在事務繁劇,越是要走越是脫不開身,只好派人告訴了遠在杭州的二弟古平文,要他趕緊去鎮江,把該準備的事情都辦好。而且給弟弟帶去了一千兩的銀票作為佈施,以求出家人大開方便之門。常玉兒見丈夫一面忙得不可開交,又要擔心家中事,於是自己也先動身到鎮江幫著弟妹,劉黑塔陪著她一同去了。一家人全都到了鎮江,各司其職,特別是有常玉兒在,古平原總算能放下心來。

  他算好時辰,頭一天出發,夜裡趕路,就定能在日出前趕到金山寺參加祭祀大典。誰知臨出門的時候,門房遞進一張帖子,居然是李欽請他到街口的一家飯莊,說是有要事要談。

  古平原本不想去,轉念又一想,自己剛剛答應下來要與李家化解往日仇怨。李欽雖然不成器,如今也是與自己平起平坐的鹽店總掌櫃,這麼不給面子,還談什麼合作。他只好匆匆趕到那家飯莊,打算聽聽李欽說什麼,便托詞告辭。

  李欽包了最裡面的一間雅座,別無陪客,房中只有他和古平原,而桌上居然無酒無肴,連個侍候的人都沒有。

  「別看我爹答應要與你一起經營兩淮,可我並沒答應。別說一起做生意,就是和李家人在一個桌上吃飯,你也不配。」李欽見古平原來了,沒有任何客套,直截了當地甩過來一句話。

  「只可惜,李家的主事人不是你而是李萬堂,你答不答應都沒什麼關係。」見他這種態度,古平原也把臉一放,冷冷說道。

  放在從前,李欽聽到這種瞧不起他的口氣,一定大為惱火,今日卻沒動氣,反倒是浮上了一絲詭異的微笑。

  「還記得你成婚那一天,我送你的那對白玉瓶兒嗎?」

  無端冒出這麼一句,古平原知道他一定意有所指,只是點了點頭。

  「白玉無瑕,呵呵。」李欽咯咯笑了兩聲,「知道我為什麼要送這麼厚的禮嗎?那天同慶樓你也在場,不是也聽到了那句話嗎,『有些錢是不能欠的,比方說嫖姑娘的錢。』」

  他輕輕地吐出這句話,卻像一聲驚雷般震響在古平原的耳邊。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古平原咬著牙,瞳孔緊縮著,死死盯著李欽。

  李欽撇了撇嘴,嘲笑道:「不明白?那就回去問你老婆常玉兒,問問她當初在太谷縣外的山神廟裡是不是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不是個黃花大閨女了。」

  「李欽!」古平原怒吼一聲。

  「誰讓你殺了張大叔!你敢殺他,我就要讓你後悔一輩子!」李欽也毫不示弱地吼道。

  當日張廣發為了救李欽,在與古平原的打鬥中掉下銅礦礦井摔死。張廣發與李欽雖然不是父子,卻比父子還親,李欽怒發如狂,他回到縣城第一件事就是去常家大院找古平原,誰知古平原已經離開了太谷,她只看到如意把常玉兒引到了郊外荒山的山神廟裡。如意跳崖自盡,李欽來不及阻止,更是心痛,他進到山神廟裡,剛好看到陳賴子要非禮常玉兒,他用銅香爐砸昏了陳賴子,本想把常玉兒也拖到山崖邊丟下去。可是事到臨頭改了主意,他要讓古平原今後只要看到這個愛慕他的女子,就要悔不當初殺了張廣發。

  李欽雖然好色,但是一向是脫手千金換個痛快,從未對女人用強。常玉兒半昏迷之間,曾經喊叫出聲,李欽忘了這是荒山野嶺,慌裡慌張去捂她的嘴,卻被她在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李欽在事後離開,常玉兒並沒有看到他的樣子。而陳賴子醒後,還以為是山神爺發威,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卻正趕上常玉兒恢復神智,看見了陳賴子的背影,就此以為玷污了自己清白的人是陳賴子。

  這也正是常玉兒在京城客棧裡一刀殺死陳賴子,看了他的手臂上毫無傷痕後,頓感茫然無措的原因。

  「或者你也可以去問問你娘。」李欽看著古平原煞白的臉,感到自己這些年在他身上受到的屈辱都一次還了回來,得意地狂笑起來,「送那封信的人也是我。我沒留名字,讓你娘去猜,到底是誰在問她,古家大兒媳的左乳下是不是有個紅色的胎記!」

  真是惡毒到了極點!古平原氣得肺都要炸了,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李欽早就走得無影無蹤了。臨走的時候,還留下一句話:「那個被陳賴子殺了的常老頭,他直到死都不知道,是我給了銀子,本想要你的命,這老不死卻躥出來擋了一刀,不然哪會有後面這些麻煩。」

  「古東家,您、您這是、這是怎麼了。」古平原的樣子任誰看了都要嚇一跳,方才出門時還神色自如,才一會兒工夫,就見牙關緊咬,兩眼直直地瞪著,眼中充滿了怒火,仿佛誰和他對視一眼,就能被立地燒成白灰。

  古平原沒理睬旁人的問話,自顧自進了後面的臥房,從行李中的書箱最下面,翻出一個布包,布包打開是一把烏木柄的小刀。他望著那把刀,心中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事。

  常玉兒與陳賴子在客棧馬房裡的那番交談,全都被古平原聽到了,常玉兒殺了陳賴子後心神激蕩,丟了這把刀在地上,事後找不到,正是被古平原撿去藏了起來,不然官府衙差一到,就會讓常玉兒吃上人命官司。

  從他聽到的話中,古平原知道常玉兒清白已失,但是在常四老爹臨終前,他還是一口答應娶了常玉兒,而且立時在心中做了個決定,這件事他永遠藏在心裡,不再去想,不向任何人提起。

  誰知真正作惡的人不是陳賴子,而是李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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