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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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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胡說八道,我潘家是八大總商之一,家裡趁著金山銀山,怎麼會做這種事兒。你空口無憑,誰會信你!」潘老闆說著走來,要拉扯那個聽差。 「空口無憑?那你可錯了。」聽差把臉一板,「你家那大丫頭實在水靈,說實話我還挺捨不得的。那天早上起來,便拿了她一件褻衣留念。這不,我還貼身帶著呢。」說著,聽差真的從懷中抖出一件紅色的褻衣,咧嘴一笑,「大家看看,這 是不是潘老闆方才說的,那只有潘家才配用的,獨一無二的膏梁紅?」 這一下真把潘老闆迫到了絕地,呆看著那件輕紗羅的褻衣,再也無話反駁。時間仿佛凝固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就聽「啊」一聲尖叫,只見潘老闆的女兒捂著臉從樓上沖出,一頭栽了下去。樓下頓時傳來一陣驚呼。潘老闆的妻子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昏厥在地。 電光石火間的慘事,使得滿座鴉雀無聲。潘老闆僵直著脖子,兩眼無神地看著四面八方投來的既鄙夷又憐憫的目光,他忽然仰面朝天,哈哈大笑,在癲狂的笑聲中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薛福成見多識廣,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事,雖看得目眩神迷,可是他心裡清楚,要說這是巧合,那真是騙鬼去,這分明就是李萬堂設下的一個局,就是為了在大庭廣眾之下將潘老闆的臉面一掃而光。真想不到李萬堂外表儒雅,論心計則無比狠辣。也不知他和這姓潘的有何仇怨,竟如此大費周章,還特意請來兩江總督和商界翹楚,在全城百姓面前活生生安排了一出好戲。都不用等到明天,今晚這件事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兩江三省,不用一個月便舉國皆知。 潘家算是完了,連帶祖宗都受辱,潘老闆就是不瘋不死,今後也絕不會再有人拿他當人看。 不僅要殺一個人,而且殺人之前還要將其最後一絲臉面全數剝下,這就是李萬堂的手段!薛福成看著始終面帶微笑,不動聲色的李萬堂,打心底一寒。在一片寂靜中,李萬堂緩緩開口:「真想不到會出這種事兒。潘老闆這樣寡廉鮮恥,連妻女都不放過,當然也不會對其他人講什麼信義。看來是老天眷顧京商,在此刻讓他原形畢露,以免李家和這種人簽了契約,否則可真是大不幸啊。」 沒人說話,沒人搭言,人人都仿佛失去了反應能力,只拿眼看著李萬堂,看他接下來要做什麼。薛福成向邊上一瞥,發覺曾國藩儘管面色如恒,但一雙眼睛卻早已眯了起來,也正在專注地看著這位京商首領。 李萬堂用兩根手指輕輕拈起那張只簽了一半的契約,上面只有他自己的簽字畫押。他拈著這紙,走了幾步來到揚州鹽商的兩桌中間,一隻手揚起來,微微晃了晃。左右一顧,看著這些昔日的鹽商道:「李某最講道理。既然我已說了,要從揚州鹽商裡選一個人,作為兩江三省一半鹽店的總掌櫃,那就一定說話算數。雖然前一個選錯了,幸未鑄成大錯。這一紙契約,我已簽了,敢問在座諸位兩淮鹽場的舊主人,誰來接著把這另一個名字補上?」 十幾位鹽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同時抬眼望著李萬堂手裡的契約,盡皆面如土色。如果說先前他們羡慕潘老闆,覺得那一紙文書是聚寶盆,如今則是慶倖自己沒被李萬堂選中,沒有一腳踩入這佈滿毒蛇的陷阱。 「怎麼,揚州鹽商中居然沒人願意接掌鹽店?」李萬堂再問一遍。 誰敢!在座的這些商人剛剛眼睜睜看著李萬堂以鹽店為餌,在大庭廣眾之下把一位揚州鹽商整得家破人亡,自問論心術、論手腕、論勢力、論錢財,哪一樣都無法與李家相比,貿然接下契約,或許下場比潘老闆還要慘呢。 李萬堂搖頭道:「諸位同行都看到了,我把機會給了出去,可是揚州鹽商全都不願再做鹽生意了,那李家不能強人所難。」他頓了一下,喚道,「李安!」 李安早就等著這一聲呢。今天的事兒其實都是他在底下安排,一切都按計劃行事,潘家算是完了,鹽商個個噤若寒蟬,接下來就輪到自己上場。在李家做下人這麼久,終於可以揚眉吐氣,當上百家鹽店的總掌櫃,他一向沉得住氣,此時也興奮得有些按捺不住。他剛要發聲答應,忽然從角落裡傳來一個憤慨的喊聲:「李東家,我和你簽這契約!」 古平原一直在角落裡靜靜看著,看到李萬堂施辣手毀了潘老闆一家,心中頓時怒火中燒。他直覺地認為,李萬堂這麼做就是殺雞給猴看,目的就是借著這個場合,警告一切有可能與京商、與李家爭利的江南商人,要他們遠離李家的禁臠。換句話說,李萬堂這是明明白白地宣佈,凡是李家要得的利,其他人都得讓開,否則潘老闆就是下場。 李萬堂也太霸道了!就算是霸盤生意,也不能這麼做。商場如戰場不假,但這般你死我活,李家要的利,別人哪怕伸伸手,要麼斬斷手指,要麼闔家遭殃,這也太殘苛了。 古平原直到這一刻,才真真切切體會到了胡老太爺在齊雲山對自己說的那番話:「李萬堂是一隻吃人不吐骨頭的老虎,有他在一旁虎視眈眈,遲早沒有徽商的好果子吃。」不只徽商,李萬堂這是把矛頭對準了江南所有可能與之爭利的商人。見揚州鹽商無人敢起來應戰,古平原忍不住拍案而起。就在此刻,他決定將當初沒有答應胡老太爺的那件事答應下來。 「你?」李萬堂沒想到古平原會在此,稍微一怔,還沒等他說話,李欽已「騰」地站起道:「古平原,李家又沒請你,你怎麼敢擅自闖席,給我滾出去!」 他這一聲「古平原」,鄰桌上李太太的瞳孔頓時縮緊,眨也不眨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古平原卻不肯失了禮數,走到正中間團身一揖,向各位同行見了禮,然後再走前幾步給曾國藩施禮。 「是古東家啊,剛回到江寧吧?辛苦你了。海塘的事兒,前幾日鹽城新任縣令就已經專函稟報了,你做得很好,本督很滿意。」一直沒有開口的曾國藩,這時忽然眼前一亮,很是溫言褒揚了一番。 古平原謙遜幾句,又轉頭對李欽說:「欽少爺,你不要著急,等我把契約簽好了,自然就會走。」 「契約?可笑,你要簽什麼契約!」李欽瞪著他。 「當然是李東家手上那張還沒簽完的契約,我願意接下這筆生意,來做兩淮鹽場一半鹽店的總掌櫃。」 「呸!」李欽也不顧總督在座,斥道,「你想得美。沒聽明白嗎?李家是在問揚州鹽商中有沒有人願意聯手做生意,你一不是揚州鹽商,二與鹽場素無瓜葛,憑什麼讓你來做。」 「李東家。」這時席上有個人忽然慢條斯理地說話了,他一開口,別人都要豎起耳朵聽,「據本督看來,古東家與鹽場不能說是素無瓜葛吧。不要忘了,他可是修了整條海塘,不僅保住了農田,而且還護住了兩淮鹽場的鹽田。」 薛福成迅速地看了曾國藩一眼。曾國藩在衙署就明明白白看出古平原搶著修海塘的用意,今天直截了當揭出了這裡面的深意,分明是在幫古平原說話。「大人……您的意思是?」李萬堂徵詢地看著曾國藩。 「本督不會干涉李家的生意,選誰來做鹽店的總掌櫃當然是李東家說了算,本督無權,也不想過問。我只是說,古東家似乎也有資格來與你簽這契約。」 話雖如此,可是曾國藩的意思已表露無遺,要是裝聾作啞,或者硬是不肯承認古平原有此資格,那就是當面駁了兩江總督的面子。 這種事情誰敢做?李萬堂略一猶豫,笑道:「大人說得沒錯,要不是古東家盡力修塘,鹽田早已不保,還談什麼鹽店。」又對古平原道,「古東家,你真想與 李家合作辦鹽店?」 古平原什麼話都沒說,走到李萬堂面前一伸手,要過了那一紙契約,提起筆來簽上名字,又按了鮮紅的手押,昂起頭看著李萬堂。 「哈哈。」曾國藩很是高興地笑了起來,不僅笑而且輕輕鼓著掌。他一帶頭,眾人雖然心思各異,也都跟著拍起手來。 「此前雖有小小波折,但總算是事情圓滿,來,大家滿飲此杯以示祝賀。」曾國藩率先舉杯,眾人當然相從。下人送上兩杯酒,古平原和李萬堂各端一杯,四目相對,古平原的眼神銳利如刀,李萬堂的眼裡卻有如深不見底的淵潭。 「李東家,請!」 「古東家,請!」 杯子一碰,二人一飲而盡,眾人也紛紛喝下了這杯不知什麼滋味的酒。正在恍惚中,忽聽「啪」的一聲,來自女眷那一桌,也不是沒拿穩還是怎樣,李太太的酒杯落地摔得粉碎,再看她面目獰厲,死死地盯著場中,也不知是在看李萬堂,還是在看古平原。 同慶樓的夥計早就得到吩咐,一旦簽了契約,那就要立時給湖中的竹排發出暗號。他們可不管這契約到底是誰和誰簽的,總之是簽完了,於是湖邊的大樹上迅速挑起了兩盞碩大燈籠。 隨即只聽響聲震地,一條條火龍飛舞上天,化作火樹銀花。湖邊的老百姓拼了命地跺腳喝彩,頓時滿城喧囂,漫天煙火。 就在這明滅之間,同慶樓上眾人的臉色亦是吉凶難辨,只不過李萬堂、李欽、李安、李太太還有曾國藩、薛福成及那些大商人們,他們的目光都在看向一個人。 夜已深,然而在總督衙門的後花園涼亭裡側耳聽去,依舊能聽到隔著幾條街的人聲鼎沸,這座六朝古都的石頭城,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薛師爺,你怎麼看今天同慶樓的事兒?」 薛福成沉吟片刻,道:「我覺得大人的眼光真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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