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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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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今晚,京商李萬堂邀請了兩江三省數得上名字的大商人,足有四五十位,齊聚玄武湖畔的同慶樓,說是要與一位揚州鹽商攜手,共同經營兩淮鹽場。揚州鹽商當年富甲天下,自從陶澍改革鹽制,一蹶不振幾十年。沒想到李萬堂要借這塊牌子,大家都想看看是哪個鹽商能有此福氣財運。 對百姓來說,誰經營兩淮鹽場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家放出話去,說是召集了數十位高手匠人,趕制了數百枚煙花,都是「滿天彩」的大花樣,要在今晚入夜時分,契約簽訂之時,命人在湖中竹排上大放異彩,以示慶賀。 這個熱鬧自是不能不看。自從江南、江北兩個大營圍了江寧城,喊殺聲十年不絕於耳,本地百姓日日提心吊膽,別說飲酒作樂,就是愁眉也難得一展。聽人說,這一場煙花,是仿照當年乾隆下江南,揚州鹽商的總商江春在瘦西湖上所放的那場令皇帝都讚不絕口的煙花大戲,許多都是平常難得一見的秘制珍品。 苦了這麼多年,誰不要湊湊這個熱鬧,開開這個眼界,倘若錯過了,只怕今後這一輩子,夜夜都要悔得拍著大腿從夢中驚醒。故此今天晚上,江寧城外幾個縣連同附近各村各鎮,足有十多萬人一起湧進這石頭城,打算好好飽一飽眼福。 這下子可不得了,兵馬司衙門擔心有人趁機鬧事,本想阻攔,可是一聽說李萬堂將曾國藩曾大人都請來赴宴,無奈之下,只得發動全城的巡營與衙差,沿路設卡,檢查百姓身上是否有兵刃兇器,然後才准予通行。 本來人就多,再加上道路不暢,通往玄武湖的路上擠得水泄不通。其中就有古平原和劉黑塔兩個人。彭海碗在茶莊講了這件事之後,誰都沒想到,愛看熱鬧的劉黑塔還沒開口,古平原卻主動提出要去看看。常玉兒怕他勞累,彭海碗也說人實在是太多了,現在去恐怕要被堵到半路上,古平原卻執意要去。 他不是要去看煙花湊熱鬧,而是心中不解。這李萬堂一向是吃獨食的,先是要一網打盡山西票號,後又要獨佔「天下第一茶」,眼見著又要做鹽業的霸盤生意,以他的脾性,怎麼會找別人一同合作,其中必有蹊蹺。李家在兩江攪風攪雨,今晚擺出的這個架勢,分明是故意營造一個大場面。事出尋常,到底意味著什麼,古平原決定親眼去看一看,也借此對李萬堂多幾分瞭解,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路確實堵得太厲害,古平原卻另有辦法。他臨出門的時候讓彭海碗在櫃上取了許多一、二兩的散碎銀子和五兩、十兩的銀票。 一路上只要是遇到關卡,古平原就趁人不注意,塞上塊銀角子,遇到帶兵的官長,便用銀票開路,只用了小半個時辰,便順順利利到了同慶樓下。 今晚的同慶樓處處張燈結綵,從四個簷角各扯出一根長繩,上面每隔一尺就掛一個鬥大的紅燈籠,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個。整個酒樓都被京商包下了,甭說二樓雅座,就是一樓的大堂也進不去。古平原也是如法炮製,給跑堂的夥計塞了張五十兩的銀票,這頂得上一年的工錢了。夥計二話不說,將古平原和劉黑塔引到樓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這是個方桌,是供那些商人的聽差等候主人召喚的地方。桌上人卻並不多,因為樓下也開了席,這些聽差都下樓吃席去了。 「二位爺甭說話,只管悄悄看著,就是體恤小的了。」夥計小聲道。 「你放心,我們不會給你找麻煩。」古平原答應一聲。不多時夥計送來一壺熱茶,一盤點心。劉黑塔擠了半天有些餓了,狼吞虎嚥不多時吃了一大半。 他吃他的,古平原卻一直在攏目四望,見二樓雅座之間隔斷的屏風都被撤走了,成為一個燈火通明的大廳。廳中按著坎離八卦排著八張大桌,西北角有個屏風,裡面隱約可見紅裙綠襖,不用說,是各家帶來赴宴的女眷。 八張桌子中間有個很大的空間,同樣也是八人之數,正在吹拉彈唱,所使用的正是那日古平原所說的「八音聯歡」。 再往席面上看,別的七張桌,菜已經齊了,熱氣騰騰的一桌燕翅席,山珍海味,無所不包。唯有主桌上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居中的座位也空著。古平原明白,這是曾國藩未到,所以不能上菜,以示尊重。別看沒上菜,可是桌上的器皿看得人眼暈,居然是王府都難得一見的整套康熙五彩窯,同慶樓哪趁這套家什,不用問,必是李萬堂帶來的。 再往兩邊的陪座看,左邊是滿面春風的李萬堂,他身邊是李欽和幾個京商掌櫃。右邊緊挨著首座的人卻不認得,只見這人形容稍嫌猥瑣,瘦瘦的臉上滿是煙容,年紀與李萬堂相近,身上衣、頭上帽都是嶄新的,顯見得是為赴此宴而制。 「潘老闆,從前揚州鹽商極盛時,有八大總商,像江春江廣達、汪太太這些人,都是為人稱道的鹽商前輩,可惜李某無緣親見。聽說潘老闆家裡也是八大總商之一,雖然現今不甚如意,可是畢竟經過那段風生水起的日子,想來印象極深吧。」李萬堂端茶在手,臉上笑意盎然,對著那一身新衣的中年男子道。 這姓潘的見問,在座中哈著腰,滿面堆笑,帶著些諂媚地說道:「李東家所言不差,就是二三十年前吧,揚州鹽商雖然不如乾隆朝時那樣鼎盛,可也是家大業大,坐擁金山銀海,個個富可敵國。」 「這未免誇張了吧,就是皇帝富有四海,可也不過是內帑而已,國庫之銀也不能拿來隨便花用。」 「國庫算什麼!」潘老闆衝口而出,引來周圍一片驚詫的目光。他發覺失言,有些尷尬地笑笑。李萬堂鼓勵道:「閒談嘛,潘老闆儘管說下去,讓我等京城來的人也長長見識,聽聽當年的揚州鹽商是何等威風。」 「這不敢當。都是過去的事兒了……」潘老闆臉上浮現悵然,仿佛一下子想起很多往事,「那我就說一說,當是給諸位下酒。先說國庫,道光爺那會兒,國庫歲入三千萬兩銀子,可那是供天下支用的。揚州八大鹽商一年的收入是一千兩百萬,只是供他們自己花用,兩相一比,國庫當真算不得什麼。」 「這麼說的話,確實有些道理。」李萬堂點了點頭。 潘老闆受到鼓勵,膽子也大了起來:「江春江廣達一夜間築起揚州白塔的事兒,想必諸位都聽過,這樣的大手筆在揚州鹽商不勝枚舉,我再說幾件給各位聽。揚州有位鹽商愛馬,別人喜歡馬,或者喜白,或者喜黑,又或者四蹄踏雪,又或者棗騮烏騅,唯有他不同,偏偏喜歡渾身五彩的異種,這種馬只有東海的倭國才有,要遠渡重洋才能購得,每匹都值得上百兩黃金,而這位鹽商就能買來幾百匹馬,每日雇幾百騎手驅駕,長年累月地自揚州南城出,不多時又自北城入,周而復始,看得人眼花繚亂。諸位想想,這連人帶馬一年要花多少銀子?又曾有人花費巨萬,將蘇州所產不倒翁買來幾千個,運到運河上游,傾入水中,這些不倒翁隨波逐流,幾乎將航道堵塞,沿河百姓不明所以,扶老攜幼夾道圍觀。花了這許多錢,也不過就是要給那鹽商找個樂子,這又是怎樣的手筆?別說別人,就是區區在下,當年也曾脫手萬金,請人打了幾千張金箔,拿到二十余丈高的高旻寺天中塔上,向風揚之,頃刻即散,揚州全城轟動,百姓紛紛都趕到高旻寺旁的草叢中撿拾金箔,唯有我高高在上,看著腳下這群人笑不可抑。可惜呀,天中塔被長毛一把火燒了,但聽說現在偶爾也有牧童在石縫裡撿到當年我撒的金箔呢。」 李萬堂嘖嘖連聲:「潘老闆果然是見過大世面的。聽說當年鹽商早上所食的雞蛋,每枚價值紋銀十兩,而市面上不過三文錢而已,相差為何如此巨大。」 「嗨,李東家你有所不知。你當那下蛋的母雞是吃青草啄小蟲養大的嗎?那雞的飼料是用上好的長白山參加上白術、黃芪等名貴的藥材拌制,尋常百姓家就是等著救命,也吃不到這麼好的藥,你說十兩一枚雞蛋貴嗎?」 「不貴,當真不貴。」 潘老闆說到得意處,渾然忘形地有些搖頭晃腦:「我還記得年少時,潘家大少爺走到街上,揚州知府也得給我請安。那時別人都用俊僕,我當然要獨樹一幟,用的僕人個個形容醜怪,嘿,還真有貪圖我給下人的賞銀多,特意毀容來給我當奴才的。我家的女眷穿的衣物,都是請蘇州織造的高手特製的,唯我潘家自用,外人想仿照也仿造不來。」他從袖中掏摸了一陣,拿出一方紅色手巾,托在手上,「比方說這膏梁紅,是我家剩下的一塊綢緞剪下的。初看極膩,可是在燈下細看去卻又極淡。這染料的方子已經失傳了,除了我家裡尚有半匹之外,尋遍大江南北的綢緞莊也再也找不出了。」 「哦,這倒要開開眼界。」李萬堂伸過手去要來那方巾,在燈下細細觀瞧,又傳給各桌上的客人看,轉了一圈才又交還給那潘老闆。 「李東家要是喜歡,我明天就把那剩下的半匹布送到府上,可惜前幾年被我內人和內人做衣料剪殘了,不得整匹。」 「我怎麼能奪人所愛呢。」李萬堂擺擺手,身邊李欽更是不屑地一哂,心想我家的奇珍異寶不知有多少,你這半匹布也敢拿出來獻寶。 古平原在角落坐著,眼睛自始至終都沒離開李萬堂和他身處的這一桌席。讓他詫異不已的是,看這潘老闆的樣子以及言談舉止,分明就是個家道中落的紈絝子弟,而且不思進取,心心念念是過去那段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這種窩囊廢就是給他一爿小店,不出一年也敗光了。以李萬堂的才智眼光,自己一眼就看得出的事兒,他怎會瞧不出來,卻為何從舊日揚州鹽商中挑了這麼個活寶來做鹽店的總掌櫃,古平原真是想破頭也想不出來,只得聚精會神地注視席面變化。 「諸位,今日李某奉上的這一堂八音聯歡,光憑耳朵聽,那不過是尋常樂曲罷了,唯有親眼看看才能瞧得出妙處。」李萬堂瞥了一眼那擋著女眷的屏風,笑道:「在座都是德高望重的大商家,販夫走卒又進不到這樓上,我看就不必弄這玄虛了。今天難得歡聚一堂,又是為了京商和揚州鹽商這兩淮鹽場一新一故的主人聯手合作的盛事,諸位嫂夫人也該盡歡同樂,不如就把這屏風撤去吧。」 做主人的如此說,其他人當然亦無反對,於是幾個俊僕撤去屏風,後面只有一桌筵席,坐的都是各個商會首腦的妻子家眷。李太太也在其中,被推為首席。她面上極為矜持,也不苟言笑,那潘老闆的妻子和女兒見狀十分不敢怠慢,正在賠笑著與她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著。 就在這時,樓下聽差噔噔跑上來稟報,說是曾總督的車馬已經到了街口。李萬堂趕緊離座,與幾位京商掌櫃一同去迎。潘老闆也遲疑地站起身,想跟著卻又有些自慚形穢,到底還是留在席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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