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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九


  「好,好。」王天貴怔了半晌,慘然一笑,「李東家說得對,是我自取其辱,不怨別人,更不怨李東家手腕高明。說到底是我王某人一輩子打雁卻被雁兒啄了眼,夫複何言,夫複何言!」他失魂落魄地說著,茫然望向李萬堂,「李東家,我聽你的處置。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那簡單,就按這契約上的辦。從今往後,你的錢不再是股本,而是當作存在四大恒,然後以錢莊放款的方式借給鹽場,本息逐年償還給你,直到還清為止。今天錢莊幾大掌櫃都在這兒,咱們立馬就辦摺子,把這事兒辦個妥妥當當,從此以後,兩淮鹽場和你再沒關係了。」

  王天貴這才知道,李萬堂把四大恒掌櫃叫來還有這一番用意,真是算無餘策,此人謀慮心機實在令人膽寒。

  「李東家什麼都替我想到了,連個緩兒都沒有,我還有什麼話好說。我甘拜下風,我認輸了。」

  李欽一直在角落裡坐著,李萬堂只許他看,嚴令不許他說一句話,不然他早就蹦起來拍掌叫好了。看著不可一世的王天貴像條喪家犬,李欽別提多解恨了。

  「既然如此,那就別白耽誤工夫了。」李萬堂正色道,「李家與四大恒素有往來,空白摺子備了不少,我已經替王大掌櫃把細目都算好了,利息就按如今市面上存銀放賬的公利。你過過目,要是不差的話,按個手印就結了。」

  「也好。」王天貴一下子像是老了十歲,有氣無力地應道,拿過摺子來,隨便掃了兩眼,便點了點頭。

  「也不必細看了,李東家既然已經直搗黃龍吃了我的老帥,想必不會再對那些小卒子感興趣了。」

  李萬堂不說話,微笑地看著他,等著他按手印。

  「李東家!」王天貴忽然悲號一聲,撲在地上沖著李萬堂雙膝跪倒,語音顫抖著懇求道,「您就發發善心,放我一條生路吧。我這麼大歲數了,還能有幾天活頭兒,這一次實在是我不知進退,惹怒了李東家,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放過我這一回吧。」

  誰也沒想到,王天貴會來這一手,四大恒的掌櫃與他都曾是錢業中人,眼見王天貴哭得滿臉是淚,居然跪在對手面前求情,無不大皺眉頭,只覺得臉上也跟著發燒,可是看他鬚髮斑白,好歹也是一把年紀的人,又曾在票號界那麼高的地位,做過山西票號的總商,如今落得個下跪求人,心中又是一陣不落忍。

  「王天貴,你裝什麼死狗,你當初騙我築海塘,又來這裡硬要奪鹽店的那副嘴臉跑到哪兒去了?」李欽到底忍不住,起身喝斥。

  誰知道王天貴聽了,居然像是遇上了救星,幾步跪爬到李欽面前,抱住他的腿:「李少爺,是我不對,是我冒犯了你。你幫我求求情吧,我沒齒難忘啊。」說

  著他退後半步,對著李欽連連磕頭。

  李欽沒想到,王天貴會當著眾人的面,給自己磕響頭。換成了是自己,就是寧可抹脖子上吊,也絕不會當眾如此示弱。

  「咳。」李萬堂一直皺著眉看著王天貴的舉動,這時輕咳一聲,慢慢道,「王大掌櫃,你也夠不容易的了,一把年紀居然給小犬磕頭,這倒不能生受了。你到底想怎樣啊?」

  「李東家。」王天貴轉過來急切地說,「我情願退出鹽店的經營,鹽場的經營我也不敢再爭,只求李東家依舊把我的銀子留在兩淮鹽場的股賬上,讓我能分得紅利,吾願足矣,再不敢求別的了。」

  「從今往後,鹽場鹽店都歸我李家經營,你和四大恒一樣,只吃紅?」

  「對、對!」王天貴一疊聲道。

  李萬堂沉吟半晌,問向在座的幾位錢莊掌櫃:「諸位,兩淮鹽場非我一家獨有,你們看呢?」

  四大恒掌櫃的心思動得也很快,瞬間想到了「唇亡齒寒」的典故,資格最老的張掌櫃在座中欠了欠身:「按說這王大掌櫃當初也盡了不少力,不過他既然和李東家訂了契,我們不敢說什麼,一切全聽您做主。」

  李萬堂一聽就明白,這還是為王天貴說話,他心念電轉,向地上瞄了一眼,歎了口氣:「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為己甚,那就重新寫過契約,寫明王大掌櫃放棄經營,只是入股分紅。這事兒啊,就這麼算了吧。」

  「多謝李東家成全,多謝欽少爺包容,謝過諸位掌櫃的了。」王天貴點頭哈腰,挨個行禮。

  他那垂頭喪氣的樣子,讓四大恒的掌櫃看了也覺可憐,畢竟也曾經是威名赫赫的山西三大票號的大掌櫃,居然落到跪地求人的地步,於是性子最豪爽的焦掌櫃拉起他,邀他去同慶樓吃酒壓驚,王天貴滿口稱謝,只是踏出書房門口的一刹那,眼光向後一瞥,流露出了無比的怨毒。

  他藏得很小心,隨即便恢復常態,與四位掌櫃有說有笑。但就是這電光石火的一瞬,卻落入了在廊下伺候的李安眼裡。他盯著王天貴出了門,準備走進書房,將看到的告訴李萬堂,聽到書房中李家父子正在講話,猶豫一下站住了。

  「爹,你明明可以一勞永逸將王天貴逐出咱家的生意,為什麼還要讓他像癩皮狗一樣繼續留下來。」李欽一百二十個不能理解父親的做法,要是換成他,早就把王天貴罵出去了,「難道說,他那幾個響頭就讓你心軟了不成。」

  李萬堂的聲音淡淡的:「磕頭賠禮只不過是為了再次冒犯而做的伏筆。」

  「既然是這樣,為什麼還要放過他?」李欽睜大了眼睛。

  「因為我怕!」

  「怕?」李欽從小到大沒聽過李萬堂說過一個「怕」字。

  「此人若是大吵大鬧,出言威脅,那沒什麼可怕的,我也早就把他趕出去了。可是他能如此屈心降志,已是讓人生畏,何況他手上還有幾百萬兩銀子。錢能通神,這可不單單是指著我們李家說的。所以我改了主意,要暫時安撫他。至於今後嘛……」李萬堂目光閃爍著,「等下一次他再來求情的時候,我不會讓他帶著一兩銀子離開兩淮。」

  見李欽還是面有不服之色,李萬堂又道:「何況這一次的事情是因何而起,你總該心裡有數。」

  「我知道,我不該上了那老狗的當,把咱們李家好端端一個兩淮鹽運使給弄丟了。」李欽懊惱地說。

  「不是被你弄丟了,而是被我。」李萬堂輕輕一句話,便讓李欽猛一抬頭,怔怔地望著父親。

  蘇紫軒當日找到李萬堂,以將王天貴驅逐出兩淮鹽場為條件,要李萬堂答應用京中人脈,促成兩淮鹽稅繳留江蘇藩司銀庫,年底一併啟運京城。李萬堂想了又想,這筆鹽稅不管繳到哪裡,數目都是一樣的,對於自己無損無益,若是因此能將自己蓄心已久的目的達到,將王天貴逐出鹽場生意,何樂而不為?

  李萬堂與蘇紫軒細細商議之後,決定利用王天貴的「貪」來使出一套連環計。首先由蘇紫軒說動王天貴,用的是一套截然相反的說法。讓王天貴唆使李欽在沿海築起「竹籠塘」,待將來海塘崩潰淹了鹽田鹽場,王天貴就可以順理成章去找李萬堂談判,要求將鹽場和鹽田對換。

  蘇紫軒從設計這種海塘開始,目的就是為了讓它看上去堅固耐用,實則可以輕易破壞,並不留痕跡。她讓白依梅派了十幾個漕幫中水性特別好的弟兄,潛入海中將「竹籠塘」的竹片篾片割斷,颶風一至,碎石壘成而又沒有泥灰相黏的海塘,當然應聲而倒。

  王天貴打著這個旗號順利將鹽店弄到手,滿心以為要大發利市,結果恰恰中了蘇、李二人的「請君入甕」之計。李萬堂雖然按量供應鹽店,卻另外雇人將鹽場的產量提高了三成,同時加上往昔的存鹽,全都暗中交給蘇紫軒,再由白依梅發動漕幫「通海幫」的全體弟兄,在兩江三省大大小小的鄉村城鎮,以極低的價兒向外發賣。

  鹽是大清嚴令管制的貨物,「私鹽」無論是販賣還是私買,都要受到重罰。老百姓相沿已久,已經習慣成自然,絕不會把自家從鹽販子手裡買鹽的事情宣之于口,王天貴對此當然一無所知。他店鋪裡的鹽一降再降,卻還是比私鹽的價兒差了一大截,自然無人問津。其實時日長了,必然是紙包不住火,奈何李萬堂早就想到了這一點,速戰速決,一個月之內就讓王天貴棄子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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