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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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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欽本來嫉妒地看著古平原。一旦恢復了舉人身份,古平原就不再是「臭流犯」了,而是見了朝廷命官也不必下拜的「舉人老爺」,將來也有機會去參加會試、殿試,成為新科進士甚至是欽點三鼎甲,當知縣,做翰林,衣錦還鄉一展讀書人的威風。與之相比,李萬堂雖然是四品官,卻是捐官,歷來為正途所瞧不起,即便捐出再多的錢,也終身無望戴上紅頂子。 想不到臭流犯也能鹹魚翻身,李欽正在不忿,聽到古平原說不要賞賜,肚子裡頓時樂開了花,再聽薛福成的問話,他在心裡不屑地道:「為什麼?因為他是個瘋子唄。」 古平原不卑不亢地屈身一禮:「草民並非不識抬舉,也不是不知道大人愛重之心。而是草民自從學做生意以來,始終都以做一個讓人瞧得起的商人為目標,如今要是受了這賞賜,就等於告訴別人,在我心中,商人永遠比不上舉人,賈永遠比不上儒,那我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全無意義。」 古平原長出一口氣,接著道:「何況是不是舉人身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中存不存著孔孟之道,有沒有憂國憂民之心。我雖然棄儒從商,可是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曾經是個讀書人,所做之事也從不敢背離聖賢的教誨,沒有丟讀書人的臉。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念念不忘那個已經被革去的身份呢。」 薛福成還要再勸,曾國藩卻擺了擺手。他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真的讀書有成,而且對人情世故無不體察入微的人,聽完古平原的一番話,就已經對其心思洞若觀火。古平原方才所說的無一不是肺腑之言,然而除此之外,他還賭著一口氣,命運待己不公,他就偏偏不願低頭,所以既不去捐官,也不願重做舉人,而是要以一個純粹生意人的身份讓天下人都看得起自己,這份志氣也真是難得。 「本督不強人所難。不過你立了功勞,總要有所嘉賞,這也是朝廷獎罰分明,以彰公平之意。」 古平原當然不能太駁曾國藩的面子,他想了一想,委婉地說:「草民的父親因外出經商而亡,他生前也曾做過秀才,可惜未能為朝廷效力便含恨九泉。」 「本督明白了。」曾國藩看向薛師爺,「難得古東家是孝子,願意將自己的恩賞讓給先人,那就為其令尊請封七品文林郎的階稱。」「多謝大人成全。」古平原這才稱謝。 李欽曾聽母親說起過,古平原的父親是死在李家的手上,下手的人就是李萬堂,卻不知其中有何恩怨。他將眼睛投向父親時,卻嚇了一跳,就見李萬堂面皮緊繃,一雙眼緊緊盯著古平原,眼角卻在微微抽搐著。 今天這是怎麼了,自家的封賞和古平原的封賞都讓一向寵辱不驚的李萬堂如此失去常度。李欽心中暗自詫異。 這邊曾國藩決定將人情做得足些,問明古母仍在之後,吩咐薛福成將其也敘進保案,封贈七品孺人的命婦稱號。 古平原想到母親得知消息後的欣喜和二十幾年苦守寒窯的不易,眼圈也當即紅了,再次感激不盡地向曾國藩道了謝。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曾國藩日理萬機,本已打算端茶送客,門外聽差卻急匆匆跑了來,將一封緊急公文遞了上來。曾國藩瞄了一眼寫在封套上的節略,便皺著眉頭道一聲「少陪」,舉步去了辦公事的簽押房。 薛福成代總督陪了一會兒客,見曾國藩遲遲不回,知道是公事棘手,乾脆代為送客。古平原本來還想對曾國藩說說「竹籠塘」的事兒,卻因為這個意外而沒了機會,只好打算改日再去求見。 當天的午夜時分,有人叩響了順德茶莊的門,下人開門一問,找的是古平原古東家。 有了在海塘遇襲的教訓,劉黑塔也趕緊起身,陪著古平原來見這不速之客。 「郝大哥!」古平原很意外,隨即便想到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不然郝師爺不會深更半夜來見自己。 「古老弟,你一語成讖了。」郝師爺臉色很奇怪,憂中帶喜,喜中見憂。 「這可把我說糊塗了,到底出了什麼事?」古平原急急問。 「你前些日子不是說,李家修的那道海塘撐不過一年半載嗎?」 「是啊。」 「從他完工到現在,過去多久了?」 古平原掐指算算日子:「不到兩個月。」 「垮了!」 「啊!」古平原聞言愕然,一旁的劉黑塔也是大吃一驚,二人都從座中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快也沒有這麼快啊,是何處垮了?」 「這就不知道了,我是從總督衙門的文案師爺那兒得來的信兒,具體怎麼回事,明天大人升堂自有分曉。不過老弟放心,我特別問過了,你築的海塘穩如泰山,如此一比,賢愚立見,你必定會更得曾總督的器重。」古平原聽了,臉上沒有絲毫喜色,反倒是皺眉沉思,喃喃道:「兩個月就垮了,不至於呀。」 「垮了就是垮了。鹽城知縣飛章上報,我猜災情一定不小,那李欽肯定是在暗地裡又使了什麼偷工減料的手段,這回李家可倒霉了。」 「百姓更倒霉。」古平原直搖頭,「要是早知道這海塘會垮塌得如此之快,我在南通就想辦法彌補了。」 「幸虧你沒這麼做,到時候李欽反咬你一口,說是你破壞了他的海塘工程,渾身是嘴也說不清。這爛好人做不得,不然就等著被狗咬吧。」 「郝師爺說得對,憑什麼李欽貪銀子,咱們替他擦屁股。這回看他怎麼向總督衙門交代。」劉黑塔只覺得異常解氣。 「我心裡當然也解氣,可是一想到就在此時,不知有多少百姓的家被潮水沖了無處棲身。咱們在城裡熱茶、熱飯、熱炕頭,災民卻號哭無門,衣食無著,那種慘相你們想過沒有。」古平原心裡像堵了一塊大石頭,一句話說得屋中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第二天,消息就更多了,李欽所築海塘有七處同時崩塌,牽一髮而動全身,連帶總計有十多里的海塘被潮水衝垮,被淹村莊二十餘座,大鎮三處,良田上千頃,災民總共十多萬人。而誠如郝師爺所說,古平原築的海塘就像鋼鑄鐵打一樣,別說垮塌,連一個石頭渣兒都沒掉。 「要從速賑濟,這是十多萬張等著吃飯的嘴,餓一頓能忍,餓兩頓能捱,要是餓上三頓恐怕就要扯脖子罵娘,上山當強盜了。」 曾國藩坐在大堂上,沉著臉對薛福成說:「你去告訴李萬堂,不管海塘是因何而垮,總之與他李家脫不開干係。災民死得越少,他的罪戾就越輕,所以讓他先出銀子賑濟,為災民整修房屋,發糧舍衣。」 薛福成連忙答應,他心裡清楚,有古平原築的那道堅不可摧的海塘比著,此番就算是曾國藩看在以往功勞的份兒有意回護,也很難為李家開脫。 「大人,鹽城又有公文到。」聽差上堂遞過一封文書。 曾國藩接過一看,臉色頓時就變了:「薛師爺,諸位同僚,你看看吧,被本督不幸言中了。」 薛福成捧過文書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遞了下去,臉色也變得異常難看:「這、怎麼會鬧出這麼一場大亂子。」 鹽城的糧庫被暴民搶了,所積官糧被一搶而空。縣丞帶衙役去彈壓,結果被毆傷致死十餘人,縣丞本人也在其中。此外商鋪、錢莊也大部分被劫掠,就連縣衙都被放了一把火,所幸救得早,只燒掉了一座正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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