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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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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公幹,我如今已經調任兩江,不過一時沒有實缺,在總督衙門做個善後委員。」 「這是何故?」古平原驚問。一年之前喬鶴年以紅員身份被李鴻章延請到浙江,怎麼又無端調來兩江,而且還沒有實缺,這在仕途上不能不說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反觀喬鶴年卻並無戚容,而是談笑大方。 幾個人一同來到隔街一處亦頗有名氣的江菜館,長江裡銀魚、刀魚、鮰魚、鰣魚都正肥美,彭海碗做主乾脆來了個全魚宴。本來是為古平原洗塵接風,喬鶴年這一入席,當然要讓他坐首席,喬鶴年一定不肯,說沒道理喧賓奪主,讓了半天,最後還是由古平原坐了。 坐定之後,古平原為他們彼此介紹,敬了幾次酒,再問喬鶴年調官的緣故,他這才笑道:「我是主動請纓來此。兩江大亂之後,善後是當務之急,本官能為百姓做些實事,比在衙門升堂更覺欣然。何況在哪兒不是為朝廷做事呢。」 「大人宅心仁厚,這真要敬大人一杯了。」古平原舉杯,眾人紛紛響應。 只有郝師爺心知肚明,喬鶴年根本不是自行請求調任兩江,而是被袁甲三迫得不得不離開浙江。自從喬鶴年不講半點香火情,不僅自己投奔李鴻章,還拉走大將程學啟,安徽巡撫袁甲三就恨極了他,抓著喬鶴年在安徽任上的幾個小小錯處,接二連三上摺子參他。督撫參道員原本是一參一個准,可是喬鶴年仗著有李鴻章這棵大樹作保,居然能安然無事,於是袁甲三想出了一個更絕的法子整他。 喬鶴年在安徽當地方官時辦過刑名,也在藩司衙門裡辦過錢谷,袁甲三揀了幾件說不清道不明的舊案和賬目,隔三岔五下劄子,要李鴻章將喬鶴年派往安徽協查,自己又不出面,只讓屬下拖延著詢問。往往一件事剛問完,喬鶴年從安徽回到浙江,下一封劄子就又到了,他又得打點行裝再跑一趟,一年之內,往返皖浙十餘次,腿都快跑折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袁甲三存心不讓喬鶴年好過。這麼一來,喬鶴年頗有不安於位之苦,就是李鴻章不說話,總是因此耽誤公事,他自己也覺得無法交代。想來想去只有調到兩江,在總督衙門下做事才行。袁甲三以二品巡撫的身份,總不能像現在這樣以平級的劄子請曾國藩派屬員去查案,尤其是接二連三以細務調動兩江官員,萬一惹惱了曾國藩,可就不划算了。 李鴻章總算幫忙,很快就為喬鶴年謀了條路子,順利調往兩江,只不過兩江官場也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外省官員自請調動,不可能一來就當正印官,只好先謀個善後委員的差事,日後能不能大用,就要看喬鶴年自己當差是否得力了。 現在喬鶴年要做出為國為民的豁達姿態,郝師爺當然也就不能說破,除此之外他心中還藏著一個疑竇。喬鶴年功名心重,知道自己到兩江僅僅是去做善後委員時,起初愀然不樂,後來李鴻章特意把他請到府上談話,喬鶴年再回來時,已然是躊躇滿志,比當初剛到浙江上任時還要興奮不安。郝師爺不明所以,幾次旁敲側擊,喬鶴年都東拉西扯應付了過去。 師爺一職就是東家的心腹,出謀劃策知無不言,而一旦東家有事瞞著不說,則最犯忌諱,起碼說明並不拿師爺當自己人看,郝師爺為此大為不滿,賓主間已經不像在安徽那樣親密無間。 喬鶴年既然來辦善後,就少不得與商家打交道,李家主營鹽務,更是民生大計,所以喬鶴年今天也來赴宴,在樓上一眼看見了不遠處的古平原,匆匆辭宴來見他。 「平原兄,我來兩江月餘,早就聽說你用計買來幾十萬石糧食的事兒,真是圜匱大才,令人驚歎。」 「大人別取笑了,這糧食如今被藩庫把著不放,百姓僅僅能得免於餓死,說來真是沒有意思。」 「那是官府的事情,與你無關。」 「話不是這麼說,我做事還從沒有弄到如此窩囊的地步,唉!」古平原歎了口氣,把自己去向曾國荃要糧的事兒講說一遍,「眼看百姓受苦,官和商還都不把黎民生死放在心上,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他發著牢騷,喬鶴年卻是眼前一亮:「依你看,曾巡撫把這麼多的糧食握在手中,到底是想幹什麼?」 「不知道。這些官老爺什麼都想,就是不為百姓著想。」說完,古平原抱歉一笑,「大人,我可不是說您。」 「不要緊。你說官商都不把百姓生死放在眼裡,那商指的是誰?」 「還能有誰,大人不是方才剛和他在同慶樓飲過酒嘛。」 「李家大少爺?」李欽闖古家婚禮時,喬鶴年曾經斥責過他,不過此一時彼一時,李欽早就忘了,喬鶴年當然也不會提起。 「他與我各修一半海塘。他那一半恐怕難以持久,到時候大地變澤國,還不是百姓遭殃。」古平原面色沉重。 眾人當然要問,古平原說竹籠塘看上去結實,然而海水腐蝕竹子,特別是相連的篾皮輕薄,很快就會越蝕越薄,遇有大浪拍擊,就會斷裂。竹籠裡的碎石隨著海浪起伏會不停地磨損外面的竹籠,等到了一定時候,只要有一個竹籠破了,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整段海塘都會垮下來。 「原來是這樣。」喬鶴年喃喃道,「那李欽還在席間不停自誇,說這是什麼『築龍塘』,至少可保十年無虞。」 「我問過當地人,今年的海潮特別大,看樣子是大潮年。別說十年,這竹籠塘能不能挺過今年都難說。」古平原冷笑,「等見了曾總督,我非好好把此事稟報 一番不可。」 「萬萬不可。」喬鶴年一直在沉思,此時斷然阻止,「這是雪裡埋屍—日後方見的事兒,你現在去告一狀,口說無憑,那李欽就會說你是嫉妒他率先完工,誣陷良善,到時候你還真難以自明。」 「不錯,喬大人說得有理。捉賊捉贓,捉姦拿雙,你什麼證據都沒有,只是單憑格物推斷,那難以服人。」郝師爺辦老了刑名案子的人,一聽就頻頻點頭。 「吃不到羊反落一身騷,可不值啊。」喬鶴年勸道。 「唔。」古平原想了想,眼下確實拿李欽沒轍,「那該怎麼辦?」 「我方才不是說了嘛,雪裡埋屍—日後自明,按你所說,這大堤總有垮塌的一天,到時候什麼話都不必說,曾總督自然明白。」 古平原聽了默然不語,喬鶴年說的確實是萬無一失的法子,可是他眼前不斷出現海塘垮塌,大水沖進村落,百姓流離失所的慘狀。此後十數日,古平原都沒睡好覺,不時從夢中驚醒。 「玉兒,你說我該不該向曾總督將此事和盤托出呢,哪怕被人家罵我是嫉妒,大不了求得總督許可,我再出錢出工,把李欽修過的海塘重新翻修一遍。」這一天古平原得到喬鶴年送的信兒,知道曾國藩昨天夜裡已經回到江寧,打算立刻去求見,但是心中卻委決不下。 常玉兒溫柔地笑了笑:「外面的事兒一向都是你做主,你決定的事兒我什麼時候不同意啦。」 「這是一件很大的事兒,連拆帶建,用的銀子更不是一筆小數目,咱們古家這一年賺的錢,恐怕都要賠累進去。」 「是你說的,銀子銅鈿花得完,人情卻賺不完。其實你還有一句話沒說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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