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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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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之後,塘工一切事務都已辦結,古平原翻開日記算了算,自打請命出了江甯,一晃兒整整過去了兩個半月,如今事情總算辦得順利,也可以回去向曾國藩覆命了。 張老爺得知他要走,帶了全縣的鄉紳來送,百姓聞訊之後聚了幾百人,送了一程又一程,古平原走上兩三里便辭謝一回,可是人群就是不散,直到送出了二十里外,古平原表示要是鄉親們再送,他就只好住下明日再走。 「好吧。咱們就送到這兒,免得給古東家添麻煩。」張老爺一擺手,忽然沖上來幾個漢子,不由分說,將古平原的鞋子脫了下來,放在一個鋪了紅布的木託盤上,雙手高舉過頭,捧著退了回去。 「古東家別見怪,鄉親們感激你,留個物件以作去思。」張老爺含笑道。 這「脫靴」之禮是紳民為頌揚地方官的德政,在官員離任時,當場脫下其腳上的靴子,意為盼其留官不去。歷來只有極為賢德,為地方上留下惠政的清官能員才能受到這樣的大禮,想不到今天古平原因為盡心盡力修了這一條海塘,也得到百姓發自肺腑如此熱愛。 古平原少年時也曾經想過這一生要如何大展宏圖,實現一番抱負,就像張謇所說的「齊家治國平天下」,他也曾經數次想過將來進士及第,出任一縣的牧守,要謹遵師命,愛民如子,一旦卸任之時,也會有人給自己送萬民傘,行脫靴禮。 這個念頭隨著他棄儒從商,早已在腦海中消失多時,如今幼時所想,忽然展現眼前,而且自己是以一個生意人的身份受了此禮,古平原心中「轟」的一聲,眼圈立時紅了,顫聲道:「古某不過是為貴鄉做了一點事罷了,居然蒙鄉親們如此抬愛,實在是慚愧。南通人的心意,我永世難忘。就此別過了。」 「你別走。」張謇小小的個子,從人群中鑽出來,眼圈也是紅紅的,「那一晚你說的話,我想到今天還是不明白,還是不知道該去做什麼。」 「謇兒聽話,古東家還有要務在身,今後再來南通,你再問也不遲啊。」張老爺知道這個一向不大服人的兒子,對古平原卻意外地很是佩服,見他要走心裡自然不好受,便好言勸道。 古平原也是好言安慰,隨即拜別眾人。他走出去幾十步,回頭再望去,見張謇還是怔怔地看著自己,心下不忍,於是沖著他招了招手。 張謇飛跑過來,古平原俯下身對他說:「你好好讀書,等將來考上了狀元,再來與我學做生意。」 「真的?」張謇眼前一亮。「真的!」古平原伸出一根手指,「咱們拉鉤,一言為定!」 古平原並沒有急著回江寧,而是繞道鎮江先來看望母親。又過去了幾個月,他心中存著萬一的希望,希望母親回心轉意,又或是心情轉好,一家人重又和和美美。 古母已經從家書上知道了大兒子一直在修海塘,擔心他累壞了身子,見了自然很關切,溫言絮語問了好半天,古平原心中也是暖暖的,把從南通帶來的當地點心作為茶點,又親手沖沏了一壺好茶,眼見母親心情不錯。他乍著膽子,試探地說了一句:「兒子在塘工上確實辛苦,多虧了玉兒每天從十幾裡外來送兒子喜歡吃的飯菜,整日噓寒問暖,這才連個頭疼腦熱都沒有。」 古母本來拿著一塊點心,正在慢慢嚼著,聽了這話嘴巴忽然不動了,面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古平原心裡七上八下,窺著母親的臉色看不出是吉是凶,心想反正也說了,乾脆就說到底。 「玉兒也來了。她在南通時買了當地的布料,給母親做了好幾雙厚實的布鞋,說是金山寺裡大殿的地磚冒涼氣,怕您受了寒。」 古平原自覺立言得體,誰知古母聽了一聲不吭站起身,挑簾子進了裡屋,等了一刻鐘也沒出來,也毫無聲息。 古平原暗暗歎了口氣,站起身沖著裡屋賠笑道:「母親是累了吧,那兒子不妨礙您休息了,我還要向曾總督回稟修塘的事兒,明天趕大早回去江寧,就不向母親來辭行了。」 屋中還是悄無聲息,古平原沒法子,只得回身打算推門出去,誰知他剛轉身,從裡屋啪地丟出一樣東西,落在地上。 古平原定睛一看,正是他上次來時,給母親帶的那雙布鞋。當時玉兒怕婆婆不穿,還特意囑咐不許說破了是她做的,古平原便只說是在江甯鞋帽莊買的,聽小妹說母親甚是愛穿。 古平原望著那雙布鞋,只覺得一股又酸又脹的氣頂上來,恨不得一挑簾子也進裡屋,問清楚母親究竟是為何要如此對待常玉兒。然而他一想到慈母數十年如一日拉扯自己兄妹長大成人,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累,別的不說,就是幾個孩子身上衣腳下鞋,便要春夏秋冬在燈下縫縫補補直至深宵。自己被流放這麼多年,母親更是夜夜擔心落淚,以至於早早便眼睛昏花。這麼想著。他一灰心,心中的怨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拖著腳步無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古平原在鎮江縣城裡長包了一處客棧的院子,原來是一家人都住著,如今二弟去了杭州開貨棧碼頭,自己也只是偶爾回來,就由小妹古雨婷照顧母親,還有兩個僕婦同住。古母厭煩常玉兒,所以自然不能帶著她也住進來,而是另外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棧,要了兩間上房,古平原夫婦與劉黑塔各占一間。 這家客棧原來是個大染坊,有個曬布用的寬敞後院。劉黑塔相中了這地方,早晚在此習武。他的習慣是早飯前晚飯後,各打一趟拳,然後施展一套鞭法。 等到鞭子掄完了,劉黑塔運腕力將九節鞭收在手中,一回頭就見古雨婷正站在院門處,呆呆地望著自己。 「咦,是你啊。是來找古大哥還是找你嫂子,古大哥出去了,我妹子在房裡呢。」上次與古雨婷見面,劉黑塔知道了一個秘密,他一直放在肚裡跟誰都沒說,可是每一次想起來都憋得心慌,每一次都後悔為什麼要去問,所以他這回來鎮江最不想見的就是古家的這位三小姐,只想說兩句話便把她支走。 古家如今與徽州第一大茶商做了聯號生意,家境早已是今非昔比,古雨婷也置辦了幾套好看的衣裳和首飾,今天穿的便是她最喜歡的那件散花綠草百褶裙。劉黑塔說話,她像沒聽見似的,定定地看著他,把劉黑塔瞅得直發毛。 「啊?你、你是來找我的嗎?」 古雨婷邁出一步,然後一直走到與劉黑塔相差半步遠的地方才停住。劉黑塔眨眨眼睛,望著近在咫尺的古雨婷,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誰知道古雨婷竟又跟上一步。 「劉大哥,我要你看著我,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一陣幽香傳來,劉黑塔心裡咚咚直打鼓,慌裡慌張地問。從小到大除了與妹子常玉兒,他還從沒有與別的女人如此接近過,就是常玉兒,長大之後兄妹彼此守禮,也沒有這麼近處說過話。 「你願不願意娶我做你的妻子?」 劉黑塔做夢也沒想到古大哥的妹妹會問他這麼一句話。他的臉騰一下就紅了,由紅發紫,手足無措之際,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搖了搖頭。 古雨婷臉上當時就變了顏色。男女大防,名節至重,這些話從小到大,娘教了自己無數次。可是自己確實喜歡劉黑塔,這是女兒家的終身大事,總不能有了心上人後,再糊裡糊塗嫁給一個媒婆提親素未謀面的人。這些天日思夜想,今天終於鼓足了勇氣問出來這句話,一顆心簡直要從腔子裡跳出來,沒想到劉黑塔的回應居然是搖頭不允。 古雨婷又羞又臊,眼淚在眼圈裡打轉,卻又十分不服氣,乾脆一橫心再追問下去:「難道你有喜歡的女人了?」 「沒有。」劉黑塔悶聲悶氣地答道。 「那你、那我……」古雨婷畢竟也要顧及女兒家的矜持,總不能厚著臉皮問出下面這句話,只得惶急地看著劉黑塔。 劉黑塔也是尷尬萬分,他真沒想到古雨婷會這麼大膽,當面鑼對面鼓地與自己來談親事。其實古雨婷說話爽利,做事乾脆,很對劉黑塔的脾氣,當初在徽州看茶園,二人相處得並不錯。古雨婷的廚藝得自母親的真傳,劉黑塔特別喜歡吃她做的幾道菜,這樣的女人娶回家做老婆,那真是對路了。 不過現如今劉黑塔有自己的苦衷,他在院當中轉了兩圈,再回頭古雨婷還是可憐兮兮地望著自己。他雖然是硬漢子,可是心腸最軟,猛地一跺腳:「好,我就全都告訴你。」 劉黑塔一番道理說出來,把古雨婷聽呆了。原來劉黑塔是見自己的妹妹受了婆婆的冷遇,特別是古母當初讓兒子休了媳婦,更是讓他耿耿於懷。他在山西聽大書,聽人說過焦劉兩家孔雀東南飛的故事,擔心常玉兒與古平原之間也因為古母而婚事不偕。萬一常玉兒被休回家,那今後的日子怎麼辦?劉黑塔雖然是粗人,可是一顆心都在常家,思來想去做了一個決定。 「我這條命是常家給的,老爹如今不在了,我就是不要命也要照顧好這個妹妹。如果你們古家真把我妹子攆出門,那我就帶她走,我照顧她一輩子,大不了我娶了她,總不能讓她孤苦伶仃受人欺負。所以我不能娶親,老婆娶進門,萬一容不下我這個妹子怎麼辦?」 古雨婷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滾滾而下,但卻不是生氣委屈,而是感動得無以復加。 「大哥。」身後忽然傳來低低的一聲呼喚。劉黑塔急忙回頭,卻驚見常玉兒正站在門口。 「你……」劉黑塔愣住了。 「我都聽見了。」常玉兒望著他,臉上交織著感激與愛憐。她沒再看劉黑塔,慢慢走到古雨婷身邊,扶著她的肩,將抽泣著的古雨婷攬到自己懷裡,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的淚水也打濕了衣裳。 「小妹。你沒有看錯更沒有選錯,我這個大哥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過了好一會兒,常玉兒幫古雨婷擦了擦眼淚,「我既是你嫂子,又是他妹子,無論從哪一面兒說來,都一定會成全你們。」 常玉兒說得篤定無比,古雨婷不自覺地就跟著點了點頭,可是隨即想到了古母,面上又情不自禁帶出了憂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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