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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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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最後一個人的腳步聲也被海潮蓋住了,工棚裡仿佛忽然刮起了一陣陰風,所有人都詭異地同時停住了動作。有的人喝了半碗酒,碗尚在唇邊卻凝住,有的人夾了一筷子肉,卻停在半空再也不動。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瞬間工棚裡這群大活人變成了木雕泥塑。 「福伯,是這個人嗎,就是這個古東家?」有人忽然冒出一句。 「對,就是他。」福伯撫著左腕,聲音也不顫了,頭也不搖了,話中帶著極大的恨意。 「我在英王帳下親眼見了,是他策反了程學啟,害得咱們兵敗三河鎮。也是他花言巧語說動了英王,結果害得殿下被僧妖頭殺于壽州,咱們幾萬兄弟都被清妖擒拿至此。」 「啪!」「啪!」接連十數聲,所有人都把手中的碗碟摔在地上,脆響不絕於耳。福伯也一聲不吭地將已經冷凝的膏藥從腕上撕下,一把丟在地上。 「假仁假義!總算是老天有眼,又讓咱們遇到他了。」 接下來幾天,天上每每黑雲遮日,從早到晚下著大雨,海邊更是風急浪高,此時修塘也就等於是冒了生命危險,一不小心被浪卷下去九死一生。劉黑塔自從聽說李欽那邊已經快要完工,就急得什麼似的,連這樣的天氣也要披著蓑衣去趕工,被古平原硬攔了下來。 「你急也沒用,『欲速則不達』,李欽要快就讓他快去,我不和他在這上面爭長短。修塘是好事,就應該有祥和之氣。真要為了鬧意氣弄出人命來,孤兒寡婦一哭,再好的事兒也帶了三分破相。」 「只可惜李欽和王天貴不像你這麼想。我聽那幫鹽丁說,自從修海塘以來,李欽像瘋了似的日夜催工,趕不上當日進度就不給吃喝,鹽丁累病而死已經有幾十人了,就連當地被征去的民伕也死了十幾個,家裡人到塘工上去說理,李欽那王八蛋不講理不說,反叫人用棍棒把苦主都給打走。」 「他的塘工之所以幹得這麼快,石頭上都沾著血呢。」古平原緊鎖雙眉歎了口氣,「咱們不能學他,風雨不停,絕不出工。」 「不過,這場大風大浪,來得也是時候。」古平原覺得正好可以借此看看剛修好的海塘是否堅固,於是與劉黑塔兩個人頂著風雨一同出去巡視海塘。 那邊鹽工居住的工棚裡,也正有人在竊竊私語,趕來報汛的是個年輕小夥子,哽咽得幾乎難以放聲。 「李家那邊硬逼著下海打石基,結果一個大浪頭卷走了好幾十人,我弟弟、我弟弟也在裡面,嗚嗚……」 「哭吧,咱們的眼淚只有祭拜死去的弟兄時才流。」福伯臉色陰沉,向外一瞥,正看見古平原帶著劉黑塔匆匆而過。 「說到底,都是這姓古的作孽。不等了,就在今晚下手!」 古平原巡視了十餘里,去的都是險灘,專揀風浪大的地方驗看,結果十分滿意。這五橫五縱魚鱗大石塘端的是堅固無比,任憑風吹浪大,真是紋絲不動。古平原此前為了驗看,特意用紅漆在石頭接縫處畫上記號,眼下一看,那記號絲毫沒有移動的痕跡,證明新修的海塘足以抵禦大風浪的侵襲。 這時風浪已經漸漸小了下來,雖然已近日落,天邊卻開始放白,看樣子明日必定天晴可以開工,這就更是好上加好了。他二人興沖沖回到塘口工地上,就看見常玉兒撐著把油紙傘站在雨裡,焦急地向海塘這邊望著。 她也是冒著風雨從縣城趕過來,一則送飯,二來也是因為天氣惡劣不放心,得知古平原與大哥去巡塘,常玉兒的一顆心始終吊著,直到看見二人安然無事地回來,這才放下心,打起風爐煮上早就準備好的薑茶為他們驅寒,又喚人拿來兩個腳盆,用艾葉煮水讓他們泡腳。「古大哥,我這妹子對你可是真好,我心裡清楚,這熱水熱茶,還有那一桌好吃的,都是沾了你的光。」劉黑塔沖著古平原擠擠眼。 古平原走到常玉兒身邊,見她還在忙著給自己準備換用的衣物,而腳上的弓鞋卻已是濕漉漉沾滿了泥漿,不由得心生愛憐,伸手過去輕輕握住妻子的手。 「你也歇歇吧。路上泥濘,今晚別回去了。」他輕聲說。 常玉兒回頭看著丈夫,旋即垂下眼簾輕輕點頭,唇角依稀的笑容中還仿佛帶著少女般的羞澀。 正在此時,有個人跑得氣喘吁吁,一頭紮了進來,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好半天才調勻了呼吸,問了一句:「海塘沒事兒吧?」 「張少爺,你怎麼來了?」 「我見這麼大的風雨,怕海塘出事兒,見雨小了些就過來看看。」張謇喘著粗氣道。 古平原心下一沉,瞬間竟有些感動得說不出話,再不敢像對孩子說話般隨意談笑,而是鄭重其事道:「你請放心,我方才巡視過一趟,海塘安然無恙,這『縱橫魚鱗塘』已然大見其效。」 「那就好。」張謇神色放鬆下來,忽然又苦著臉一捂肚子,「有沒有熱茶?我著急跑得岔了氣,疼死了。」 留張謇吃過晚飯,見夜色已深,古平原便堅持要送他回家。張謇也沒有推辭,等到出了塘口,他忽然說:「我還沒見過晚上的海塘呢,你看,月亮都出來了,正易釣詩。」 古平原微微一笑,舉步向著塘邊走去:「釣詩?呵呵,別人到海邊都是釣魚,張少爺可真是風雅,要用月色海風來釣詩,可惜我是個生意人,只會打算盤,不懂這些,倒讓你見笑了。」 「不對吧。」張謇邊走邊說,「我怎麼聽說,你曾經是個舉人呢?」 「誰說的?」 「鄰縣修塘的京商說的啊。他那天不是送鹽工過來嘛,提到了此事,有人又傳到鎮上去了。」 「哦。」古平原想起來了,那天王天貴確實當著眾人的面說過這話,卻是為了羞辱自己。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有時想想,像上輩子一樣。」古平原長長出了口氣。 「我不想問你為什麼被革去舉人,只想問問,拋掉了四書五經八股文,拿起了算盤秤桿收支簿,你心中就沒有遺憾嗎?」 自從古平原棄儒從商,這句話還是第一次有人問起,問的人居然是個十歲的孩子!古平原一時百感交集,他知道不能像對普通孩童那樣來看張謇,甚至也不能拿他當個尋常秀才,想了想道:「讀書是為了何事?」 「齊家治國平天下!」張謇想都不想便答道。 「如何去做呢?」 「當官兒啊。或者牧民一方,或者施政一省,甚至當上宰相,掌管天下的民政,便可造福一國。」 「嗯。」古平原淡淡一笑,「『士農工商』,士人排在第一,這是孔子定的,孟子也這麼說,董仲舒、房玄齡、朱熹也都如是說,天下人便都跟著這樣說。」 他的笑容中帶著些譏誚:「你覺得讀書人最大的成就是當上宰相,就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李林甫、蔡京、秦檜、嚴嵩還有本朝康熙時的明珠、乾隆時的和珅、嘉慶時的曹振鏞、道光時的穆彰阿,這些人哪個不是讀書人,又有哪個不是宰輔?他們的名聲你總聽過吧,你真的相信他們心中有百姓嗎?靠他們,百姓真能過上好日子。」 「你這麼說未免以偏概全。」張謇並不服氣,反駁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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