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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一


  「窺一斑可見全豹。不錯,我方才提到的,確實是有名的奸臣權相,那其他人呢,無非就是庸庸碌碌,尸位素餐,拿一份國家俸祿,再拿一份按照規矩應得的好處,這樣的官兒如今已然算是好的了。我曾經聽一個商人說過,他經商幾十年,處處都用銀子開路,無往而不勝。你想想看,一隅之地,一城之商,便可以賄賂而橫行無忌,放之四海呢?張少爺,我再告訴你一句話,我說的這個拿銀子開路的商人,就是天子腳下的京商首領李萬堂。堂堂京城尚且如此,何況各省各縣,更是一片渾濁,早就不是你在書中看到的清明之世了。」

  張謇沉默著,忽又不甘心道:「照你這麼說,聖賢書就無用了?」

  「誰說讀書無用,人不明道理豈不與禽獸無異。我是說,想過好日子,不能指望當官的大發慈悲。士農工商,其實最無用的便是士,農人種糧,工人造屋,商人來往各地互通有無,壓根就不用官兒來管,老百姓一樣過上好日子。」

  這真是聞所未聞的言論,張謇聽得瞪大了眼睛:「你是說連朝廷都不要了。」

  「有何不可。」古平原看著張謇的眼睛,忽然想起當初在醇王府的後花園,自己對著慈禧太后說的那番話,緩緩道,「其實商人也可立國。」

  「商人立國?」張謇仿佛一下子看見什麼新奇好玩的東西,眼睛發著亮光,既迷惑又興奮,想了半晌道,「我打聽過你的事兒,在山西把十八家大票號占為己有又還了回去,在京城又得了天下第一茶,真比當官坐衙還要威風,還要痛快。」張謇眼裡露出嚮往的神情。

  古平原一時興起,對著張謇說了許多他平日藏在心中的話,回過味來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更怕自己誤人子弟,彎下腰拍了拍張謇的肩膀:「那些威風事也不過是以訛傳訛,當不得真。至於說『商人立國』,即便有此事,也是好久以後的事兒了,終我一生,終你一世,也未見許能見到。你想當官治世,讓百姓安居樂業,這並沒錯。我還盼著出個明事理的清官呢,那我們商人的日子就好過了。」

  「怎麼拆寺蓋廟都是你。」張謇轉了轉眼珠,恍然道,「對了,你又當過舉人,又做了生意人,你倒說說看,到底是做生意好呢,還是考學入仕好?」

  古平原仰頭想了想,意味深長地回答:「做個好人便好。」

  張謇正在琢磨他這句話的意思,忽然眼前一花,就見幾個黑影從道邊猛然撲出來,其中一個拿著黑乎乎的麻袋往古平原頭上罩去。

  古平原背對著他們,一點防備都沒有。反倒是張謇機靈,一看有個人沖著自己抓來,身子向後一栽,那人便抓了個空。張謇趁勢在地上打了兩個滾,便已經避開了兩三步遠,回頭一看,古平原已經被人從頭到尾套住,他撒腿如飛向來時的路上跑去。

  「那小孩跑了。」

  「小毛孩子,不嚇得尿褲子就不錯了,不必管他。」一個聲音冷冷道。

  「這姓古的怎麼辦,亂刀攮死他?」幾個人七嘴八舌,惡狠狠道。

  「那太便宜他了,我還打算讓他臨死前,想想這輩子幹過的『好事』呢。」那人一聲令下,「在沙地上挖坑,活埋了他。」

  「好嘞。」幾個人答應一聲。

  「你們到底是誰,讓古某死也死個明白。」古平原在袋中掙扎著。

  「哼!」為首那人冷笑一聲,「不明不白死在你手上的人那麼多,憑什麼讓你當個明白鬼。埋!」

  沙地挖坑最容易,過了不多一會兒,豎井似的坑就挖好了,這人一聲令下,裝著古平原的麻袋被頭下腳上抬了起來,向坑裡一塞,正好把古平原整個人都填了進去。

  這幾個人將沙土夯實了,末了還用腳在上面結結實實跺了幾下。

  「福伯,這回可為英王殿下和眾位弟兄報了血海深仇了。」

  「血海深仇哪那麼容易報得完,不過這姓古的是始作俑者,已經算是讓他死得痛快了。」福伯向四面望瞭望,折下幾根葦子,插在地上,跪倒拜了拜,心中默念道,「英王,咱們抓了姓古的給您陪葬,您生是人傑,死亦是鬼雄,泉下有知,請保佑諸位弟兄能逢凶化吉。」

  他還沒禱告完,就聽旁邊有人低低驚呼:「那邊一群人,打著燈籠來了。」

  福伯一躍而起,遙遙望去。果然來的人不少,看樣子足有百八十人。

  「散!」

  「姓古的怎麼辦?挖出來補一刀吧。」

  福伯略一沉吟:「不用了。埋進去一袋煙的功夫,神仙也救不得了。快走!」

  來的這些人,劉黑塔打頭,一群人跟在後面,常玉兒和張謇一同騎著一頭大叫驢。真虧了張謇跑得快,離著工棚還有幾十步遠,他就扯開嗓子大喊著:「不得了了,海塘垮了,快來人哪!」

  這一聲把所有人都驚動了,等人們紛紛跑出來看時,張謇上氣不接下氣地往身後一指:「海塘沒事兒,不過古東家出事兒了。」

  他三言兩語把經過一說,劉黑塔一嗓子蹦起多高,大步流星就往他指的方向趕過去,這些民伕也都是壯勞力,聽說古東家被土匪綁了,紛紛抓起木杠子,也跟著跑了來。常玉兒當然最著急,不過她攆不上這些人,還是張謇反應快,把拉煤的驢牽過一頭,扶著常玉兒上了驢背,自己也從驢屁股那兒爬上去,揚手一鞭子從後面趕了上來。

  「到了,到了。」張謇在後面直喊,「就是在這兒遇到的匪人。」

  「人呢?」劉黑塔停住腳步四面環顧,急得直跺腳。

  張謇幾步跑過來,左右看看,忽然蹲下身子:「你們都讓讓,看腳印就知道他們往哪兒跑了。」

  劉黑塔瞪著銅鈴大眼,可就是看不出個究竟,張謇蹲在地上仔細分辨著,忽然看見了插在地上的那幾根葦子。

  「這是幹什麼?」張謇拔下一根,眼珠轉著,又望向面前一處新土,立時打了個寒戰,手向地面一指,「快挖,快挖!古東家,古東家……」

  常玉兒第一個明白過來,刹那間像被抽幹了血,臉色變得蒼白,她囁嚅了一下,猛然撲到地上,用雙手使勁地扒著土。劉黑塔見妹子這樣惶急,愣了一下也立時明白過來,跟著撲過去在沙地上挖起來,眾人趕緊過來幫忙。

  其實不用挖太深,扒開上面一層沙土,就看見了一個大麻袋被埋在土裡。常玉兒還要接著挖,劉黑塔運了運氣,雙手各拎麻袋一角,雙臂肌肉鼓起,大喊一聲,將麻袋從夯實的土裡整個拽了出來。

  常玉兒幾乎是爬著過來,用一雙直打戰的手解開麻袋的結,幾個人過來七手八腳將雙目緊閉的古平原放在地上。

  「古東家!」「古大哥!」人們一聲緊似一聲地呼喚,古平原卻沒有半點反應。有個年紀稍長的過來把住古平原手腕寸關,過了一小會兒失望地放下手,沖著常玉兒搖了搖頭。

  「不會,不會的。」常玉兒怔怔地望著古平原那漸漸沒了血色的臉,兩行淚如珠串般滴下來,面上的痛苦神情任誰看了都不忍再望下去。

  「誰殺了古大哥,老子宰了他全家。」劉黑塔攥緊拳頭狂吼起來。

  「你先別喊。」張謇擠進人群,手中還捏著那把葦子,「誰帶著火鐮?」

  「我有。」吃煙的人都隨身帶著這玩意兒,立時有人從懷中拿出火鐮打著。

  張謇將那把葦子點著,呼喚身邊的人圍成一圈擋著風,又讓常玉兒抱著古平原的頭微微抬起,將那冒著煙的葦子湊到古平原鼻端。

  眾人都不由自主地憋著氣,雙目緊盯著那上升的一縷青煙,忽然那煙仿佛被風吹過,散了一下,又重新聚在一處冉冉而升。

  常玉兒乍然睜大了眼睛,對著古平原連聲呼喚:「古大哥,你不會就這麼死了的。李神醫把你救活,黑水沼也吞不掉你,你是個福大命大的人,不會就這麼死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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