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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九


  古平原真的不知道此事,乍一聽聞也是難以置信,劉黑塔更是大聲喝問:「你胡說八道什麼!」

  「不是胡說。」李欽排開眾人,施施然走了出來,臉上都是得意之色,笑著看向對面。

  「王大掌櫃如今主掌鹽場,而我李家經營鹽店。他說得沒錯,你此番就是在為兩淮鹽場出力。聽說你用狼山青石壘塘,做得不錯,我這個少東家有賞!」

  說完李欽一擺手,十余個僕役從後面抬過來十擔白米,二十壇好酒,還有成爿的豬牛肉,宰好的白雞白鴨。

  「再加把勁兒,等海塘合龍,少爺我還有賞錢呢。」李欽一臉的倨傲,就是要在眾人面前視古平原如奴僕一般。

  這時候民伕們已經紛紛圍攏了過來。古平原待下寬厚,別說是在海塘做工的民伕本身,就是他們家中有個什麼缺醫少藥的為難之處,古平原知道了也一定資助銀兩,一個月下來,在民伕中間早就積累了很高的聲望。此刻見一個華服青年這樣羞辱古平原,眾人俱都不忿,紛紛喝罵。

  劉黑塔的聲音最大:「混賬東西!把這些都拿回去,敢留在這兒,休怪老子不客氣,都給你丟到海裡去。」

  「且慢!」古平原聽說王、李兩家聯手,心中登時一驚,李萬堂雄才陰鶩,王天貴狡詐陰險,這兩個人占了兩淮鹽場,只怕江南商界從此再無寧日。他的心思都在這上面,一時出神還真沒理會李欽的話。

  此時見群情激憤,他眼珠一轉回身攔著,大聲道:「豬牛雞鴨都是畜生,咱們和畜生何必一般見識。既然有人送,咱們就吃唄。黑塔兄弟,把這些東西都收下,晚上給大家好好吃上一頓,有力氣好幹活兒。」

  「啊!」劉黑塔也聽懂了,咧著大嘴笑道,「對啊,和畜生幹嗎一般見識。大家動手,把這些東西都抬回去,這都是好吃喝,可別糟蹋了。」

  古平原借話巧罵人,李欽氣得臉色發白,瞪著他恨不得一口咬塊肉下來。

  古平原笑道:「欽少爺,你還有事嗎?」

  「有,當然有。」李欽狠狠地說,「北面的那半截海塘是我在修,如今只剩下十餘里就要修好了。我手下這些塘工都是鹽場的鹽工,眼看海塘要修完了,我就要回江寧了,看樣子你這邊還要個把月呢,我索性給你送幾百個人來幫幫你,誰讓咱倆是老相識呢。」

  古平原知道,這不過是李欽用來嘲笑自己的另一個方法而已,他還沒說話,劉黑塔已經搶著道:「滾、滾、滾!咱們這兒不缺人,更不會用你的人,趁早把他們帶回去。」

  「你不要,那我就帶走了。」李欽本來也不認為古平原會將這些人留下,不過是因為自己修的海塘眼看就要完工,勝利在望心情大好,特意來向這個老對頭示威,借機羞辱他一番罷了。

  「不!」古平原忽然說出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把人都留下。黑塔兄弟,你去給他們安排活兒幹,一應吃喝住宿都按民伕的例,工錢也照給。」

  李欽倒是一愣,隨即冷笑道:「你還差了一半海塘沒完工,別說加上幾百人,就是給你幾千人也甭想攆上我。」

  「搬運、壘塘、加固,各處的人手全都安排好了,還要那些鹽丁做什麼,幹嗎要受李欽和王天貴這個人情?等到將來海塘修好了,他們又會拿這個說事兒了,咱們冤不冤哪。」李欽他們走了之後,劉黑塔百思不得其解。

  古平原靜靜聽他說完,往鹽丁的方向望了一眼,眼中現出悲憫之色:「我倒是並不想留他們,可是看到這些人個個身上有傷,很是受了一番折磨,又不忍心了。他們在這兒待上一個月,最起碼能比在鹽場受王天貴的役使好過得多。」

  劉黑塔張大了嘴,回頭看看那群面黃肌瘦的鹽丁,又看看古平原,再也說不出什麼了。

  當晚,古平原夫婦特意到工棚中看望這些鹽丁。鹽丁中為首的是個黃須漢子,年紀不過五十出頭,樣子卻很衰老,滿臉刀刻一樣的皺紋,人稱「福伯」。

  「我看你們不少人身上都有傷,不能出全工,就出半天工,實在不行就在工棚裡將養身子。到了我這兒,絕不會有挨打挨駡的事兒。」古平原對福伯說道。

  「這怎麼好意思,哪能讓您養一幫光吃飯不幹活兒的閒人。」福伯聲音發顫。

  「人命至重,什麼活兒比一條命還重要呢。你們受的恐怕都是皮肉傷,我特意托內人到鎮上藥鋪買了不少活血藥酒和跌打膏藥。」古平原說著,常玉兒從下人手中接過一個包裹,含笑往前一遞。

  「您這是、這是……」福伯身子一顫,雙手急忙伸過去接,忽然一聲低低的痛叫,握著手腕咬牙不語。

  古平原這才看到,福伯的左手腕一片青紫,腫起很高。他趕緊拿起一貼膏藥,讓常玉兒在油燈處化開,自己親自用藥酒給福伯揉了片刻,接過膏藥貼上。

  「手受了傷,可不能再幹活了,乾脆就在我這兒養好了傷再走。」

  「您可真是善性人兒。」福伯看向周圍的一群鹽丁,「古東家的大恩大德,咱們可千萬不能忘啊。」

  「我聽說兩淮鹽場的鹽丁常常三餐不繼,動不動就要受責打,在大太陽下曬鹽煮鹽,一干就是七八個時辰,是真的嗎?」古平原問道。

  「什麼三餐,能有一頓飽的就不錯了。只要餓不死就得幹活。人家急著發財,咱們就得幹到雞叫天明,才能胡亂睡上一個時辰。至於責打嘛,嘿,那位王大老爺說得好,『打死了你們就當是做了功德,不然活著也是活受罪』。」

  古平原沉著臉:「哼,也忒拿人不當人看了。」

  「咱們是罪孥,累死、病死或是被打死,無需向官府稟報,就地挖個坑便埋了,沒處講理去。」

  「老人家,我看您也不像是作奸犯科之人,是不是因為欠了官府的錢糧或是什麼別的緣故才蹲了大獄?」古平原起了惻隱之心,既然遇見了就是有緣,要是能出一份力,他倒是想拔人出苦海。

  「嗨,您甭問了,我是罪有應得呀。」福伯臉上忽然現出一絲古怪的笑容,舉著那只上了膏藥的手連連擺著。

  人家不願說,古平原不能不識趣地追問,再說這時候工棚裡熱鬧起來,劉黑塔帶著一幫人連盤帶碗,送來一大桌子熱氣騰騰的飯菜,用的都是李欽白天送來的食材。大盤燉肉、大碗盛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簡直能把肚裡的饞蟲勾出來。

  「既然在一起築塘,那就是兄弟,別客氣,大家一起吃,吃到肚子溜圓打飽嗝為止,要是吃不夠,那邊伙房還有,儘管盛去。」劉黑塔大大咧咧地喊著。

  「這話說的是,到了我這兒,絕不會虧待各位。你們只管放心,這位劉工頭別看樣子凶了些,但是絕不會虐待你們,要真是受了委屈,或是有了難處,儘管找我來說。」

  「是,是。」福伯仿佛心情激動,喉頭哽咽,低著頭不住地搖著。古平原見眾人也都眼圈發紅,一個個端著碗看著自己,知道自己不走,他們到底是難以安心吃下這頓飯。常玉兒比丈夫還能體恤人的心思,先說一句:「時候不早了,咱們還是回去,也讓大家吃完了飯早些休息。」

  「對,對。黑塔兄弟,咱們都走吧。」古平原拱手作別,幾個人離開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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