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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六


  自家一口氣拿下兩江境內的幾百家鹽店,李欽志滿意得,也就不把與王天貴的過節放在眼裡了。誰知李萬堂偏偏不讓他去管鹽店,而是派他來修塘,可把李欽氣壞了。他覺得這是隨便派個掌櫃甚至是夥計就能幹的事兒,把下人幹的活兒派給自己,外人當然就會瞧不起李家少爺。就像讓自己去建鹽店,辛辛苦苦幹了幾個月,父親卻一句話就能拿下了幾百間店鋪,當初又何必多此一舉。

  李萬堂卻不這麼看,他始終覺得李欽欠缺磨礪,不知創業艱難,也就不知如何珍惜家業。修海塘越苦,就越能見得鹽利來之不易,所以一定要李欽親力親為。李欽拗不過父命,只好不情不願地來到了鹽城北面的海塘塘口,李家就是要從這裡向南修起,一直到與古平原所修的海塘合龍。

  這一路上,李欽越想越氣,等到了鹽城,發覺民伕和工料兩樣皆無,都需要自己去準備,更是火冒三丈。他索性就此撂挑子不幹了,花重金搭了兩座大帳,又聘來一班色藝雙絕的無錫船娘,在帳內日日笙歌,夜夜飲宴。李欽是打算拼著受父親一頓嚴厲喝罵,也要把工期拖到不能再拖,到時候李萬堂沒辦法,自然就會換人來做。

  「你這麼想倒也沒錯。」王天貴施施然入席,早有侍宴的女子端酒過來,他飲了半杯酒,笑眯眯地在那女子的臉上掐了一下,然後抬眼看著李欽,又道,「只不過有一個人可就要得意了。」

  「誰啊?」李欽不以為意地隨口問道。

  「你的老冤家對頭—古平原哪!」

  「古平原?」

  「是啊,他不是在曾總督面前硬討下來一半差事,非要和你李家見個高下嗎?」

  李欽聽完這話,盯著王天貴看了好半天,末了冷笑一聲:「王大掌櫃,你是想拿我當紮槍使吧。古平原不也是你的死對頭嘛,要不是他,你還在『泰裕豐』舒舒服服當大掌櫃呢。」

  「我恨不得把他剝皮萱草。」王天貴面不改色地坦承,「李少爺,你不必如此防備我。說句實話,你修海塘跟我有什麼關係,與我無損無益嘛。我此番前來,無非是看到李少爺要被人家笑話,而那古平原則會因此攀上高枝,與你李家平起平坐。我不願意看他如此得意,這才想給你出個主意,滅滅他的威風,壓壓他的氣勢。」

  王天貴說著搖了搖頭,又喝了一杯酒,歎息一聲:「罷了罷了,早知道李少爺視我為敵國,我真是多餘跑這一趟。告辭了。」

  說完,他站起身就要走,等他來到門口,就聽李欽在後面遲遲疑疑地叫道:「慢著,把話說清楚再走。」

  王天貴背對帳中燭火,一張臉完全隱在陰影中,唇邊現出止不住的笑意。「唉。」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轉身,臉色已轉為誠懇,「誰叫我現在和李家做聯號生意呢,李少爺還想聽什麼?」

  「什麼叫與我李家平起平坐,他一個臭流犯,能從關外逃得一條賤命已是祖墳冒了青煙,憑什麼拿來與我京城李家相提並論?」

  「你這話,當年就在這吳越之地,吳王夫差曾經對階下囚勾踐說過,後來怎麼樣呢?三千越甲吞滅吳國,夫差落得個自刎而死。囚犯又怎樣,不是一樣鹹魚翻身做了吳越之主!我知道你一向瞧不起古平原,可是他確非池中物,要是風雲際會,搞不好真能一飛沖天。我輸給過他,這是肺腑之言,對古平原這個人,決不能等閒視之,不然就算是京城李家,說不定也要陰溝裡翻船。」

  李欽憋著一口氣,剛要反駁,回想自己在山西、在徽州屢次輸給古平原,就連父親已經十拿九穩的「天下第一茶」都被此人給奪了去,張了張口,終於還是閉上了嘴巴。

  「你既然認同我說的話,那麼此刻對付古平原還不晚,不然等他修好了海塘,可就成了氣候,再想治他就難了。」

  「區區一個海塘,又不能謀利,古平原能從中得什麼好處?」

  「話可不是這麼說。你想想看,令尊從曾大人那兒要了多少好處,真好比一座金山。古平原有樣學樣,至少也能要下一座銀山,可是他卻一定要和李家來搶著修這段海塘,白花銀子不說,什麼都沒得著。以你我對此人的瞭解,他會做如此傻事嗎?」

  李欽一直在生氣父親派他來修塘,還真沒往這上想,經王天貴一提醒,也疑惑地皺起眉頭:「那他到底圖什麼?」

  「圖勢!」王天貴斬釘截鐵,「古平原可精明呢,他自知就是向曾大人要再多好處,也不過一時得利,再怎樣也比不過京商。先前令尊幫湘軍免了軍費報銷,古平原也替曾大人買來了幾十萬石糧食,這兩樣差辦得都漂亮極了,在曾大人心中只怕是難分伯仲。那麼要是在修海塘的事兒上,古平原壓過你們李家一頭,立時就會被曾大人高看一眼,成為兩江中最受總督衙門賞識的商人。」

  「照你這麼說,他是和咱們李家卯上了!」李欽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杯中酒灑了一地,丫鬟趕緊過來收拾。

  王天貴點了點頭:「『做事不如借勢』,這是古平原在太谷無邊寺裡曾經親口對我說的。那時候的他只不過能把七品知縣、九品主簿找來為『太平庫』撐場面,不過幾年工夫,他就已經把目標對準了一品大員的兩江總督,你說這個人有多可怕。」

  李欽臉上的肌肉仿佛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動了一下。他記得很清楚,當初在街對面開當鋪,那是自己第一次對上古平原,想出來的「城門當」幾乎要置他於死地,結果古平原卻能以「佛門當」應對,反倒讓自己賠了個血本無歸。李欽生平第一次吃這麼大虧,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

  王天貴留心觀察著他的表情,滿意地一笑,接著道:「曾大人如今的地位就好比是裂土封王,長江以南是他說了算,稱他是『江南王』也不過分。甭管是做哪行哪業,只要是能攀上這個高枝兒,那就跟撿到聚寶盆沒什麼兩樣。古平原正是看到了這個道理,所以寧可賠錢,也要借著修海塘來博取曾大人的歡心,順便把同樣得到曾大人賞識的李家踩在腳下。到時候他的生意自然風生水起,無往不利,沒人能再制得住他,李家也不行。」

  「踩在腳下,他憑什麼?」李欽向外一指,「就憑修這條破海塘?」

  「李少爺,你還真說對了。」王天貴也向外看了一眼,「那不是海塘,而是擂臺,誰先修好這條塘,就可以搶先一步回到江寧去報功!」

  「他休想!」李欽一腳蹬翻了面前的桌子,嚇得那幾個船娘驚呼閃躲。

  「王大掌櫃,你這次來,就是打算借著我來對付古平原,讓他落在我們李家後面,出出你的心頭惡氣是不是?」

  王天貴心中暗笑,面上卻一點不露,反倒是做出有些尷尬的神情:「李少爺,我方才說了,你我都看這個古平原不順眼,都不想讓他爬到咱們頭上來。既然如此,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呢。我可不是兩手空空而來。你不是缺民伕嗎,我可以把鹽場裡的鹽丁調給你用,缺多少我派多少。」

  「修海塘可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兒,那樣一來,鹽場利潤必然減少,你占了鹽場利潤的一半,那不是從你自己荷包裡挖銀子嗎?」李欽知道王天貴貪婪成性,怎麼會為了幫自己,捨棄一大筆銀子。

  「只要能讓古平原吃癟,我情願少賺銀子。」王天貴臉上的表情可不是裝出來的,他是真的恨極了古平原。

  「也不能把鹽場裡的鹽丁都搬到這兒來。我有個主意。」李欽指了指王天貴,「記得你也有七品的捐官在身,明天穿起官服去見本縣的知縣,就說是受了總督大人的指派,李家以四品道台的身份承辦海塘工程,讓他限期抓伕,一定要抓夠數為止。不然就在總督衙門告他有虧職守,撤他的官職。」

  「妙!」王天貴拊掌大笑。

  「可是有工無料,也不行啊。」李欽又皺起眉頭。

  「有錢還怕沒有石料嗎。李少爺,我幫人幫到底,這事兒也歸我辦,三天!」王天貴豎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後,你聽好兒吧,我順便再去打聽一下古平原的塘工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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