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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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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詳細看過了,這百里長堤真的就是當年朱學士修建的那一段最為堅固,從康熙朝到如今,百年有餘,居然還能屹立不倒。我畫的這個圖樣,就是仿照這個方法,所有石料都用大條石,以五縱五橫的方式堆砌,石基之下先打入馬牙樁,再圍以梅花樁加固,可以抵禦潮水沖刷。而且我覺得,石頭也不能簡單堆砌,要先請石工做加工,仿照木器的榫卯結構,在條石兩相交接處,上下鑿成槽榫,嵌合聯貫,使其互相牽制,難於動搖。我要建的不是百里長堤,而是百年長堤,總有一天古平原不在這個世上了,可是我建的海塘依舊可以為南通人阻擋海潮,保一方平安。」 古平原一番話說完,屋中靜悄悄地,沒人再說一句話。張謇看看桌上的圖樣,又望瞭望古平原,滿臉都是困惑。 「張少爺,我說的要是有哪兒不清楚,或是你沒聽明白,請儘管開口問。」 張謇囁嚅著,就是不知如何開口,終於憋出一句:「你、你真的是做生意的?沒哄我?」 一句話把屋中人全逗樂了。劉黑塔哈哈笑著:「這話不是你第一個說的。古大哥做生意比誰都精明,可是偏偏就有許多人不相信他是生意人。」 盧掌櫃經營木料石材,按照這份圖樣稍一計算,就知道古平原又憑空多花了不少銀子,完全是不惜工本來修海塘,亦是大為感動:「您放心,我這就回去安排人採石,絕不誤了工期。」 「一切拜託。」古平原道,「只是這一來,盧掌櫃石場裡的其他石料就……」 「那不妨事。正如古東家所說,太平年月到了,這批石料早晚銷得掉。」盧掌櫃拱了拱手,「跟您做生意真是痛快,想必今後古東家還要在本地建商鋪、起宅子,到時候請多照顧小號的生意。」 至此海塘的石料生意就算敲定了,等到散席時,古平原送客出門,對張謇說:「張少爺,明天開始給民伕搭工棚,您也請過來看看。」 「不看了,不看了。」張謇頭也不回,邊走邊揮手,「你做你的吧,我還要讀書呢,不來了。」 「這小孩就是沒定性,早上還嚷嚷著要天天來監工,這又說不來了,真是孩子話沒個準兒。」劉黑塔在旁嘟囔著。 「這筆賬不用我再算了吧,你當過山西票號的大掌櫃,算盤最精不過。瞧你的臉色這麼難看,想必是心裡有數了。」蘇紫軒坐在一把紫檀圈椅上,慢悠悠地說著話,眼角餘光卻不時掃向對面那個乾瘦老者。 「哼,算他李萬堂有本事,我甘拜下風,無話可說。」王天貴臉色陰沉,手中的一杆煙槍已經有好一會兒沒往嘴裡放了。 他當初與李萬堂分派鹽場與鹽店的經營,就是看到開設大量的鹽店還需要大筆的投入去買入甚至是建造房屋。與之相比,鹽場一切都是現成的,鹽丁的人手也已經從長毛俘虜那兒解決了,立馬就可以開工,掌握了鹽場很快就有銀錢入手。雖說錢要入公賬,可是收益這麼大,既可以貪公中的錢,又能順帶走私販鹽,他一手遮天,幾個月下來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裝了十幾萬銀子入了腰包,這還不算自家占了三分之一的股息分紅。王天貴一想到李家忙了半天,卻沒有自己拿的銀子多,半夜做夢也會笑出來。 可是王天貴千算萬算,卻怎麼也算不到,李萬堂居然能從曾國藩手裡要下這麼大的好處,一口氣弄來了幾百家店鋪,遍佈兩江各省的水陸碼頭、通州大邑,而且都是繁華衝要的所在,都是閉著眼睛都能賺錢的好鋪子。 為了把這些鹽店開起來,李萬堂不惜收了自家在北方的大部分生意,將李家的掌櫃夥計全都從各處生意中調過來集中開辦鹽店,短短一個月已然是大見成效。王天貴得到的消息是,李萬堂大手筆將蘇州獅子園買了下來,作為上省的別館。獅子園是乾隆皇帝六游之處,是狀元黃熙的祖傳宅邸,號稱「萬金不易」,李萬堂出了什麼價可想而知。 錢從哪兒來的?當然是這一個月裡鹽店賺來的。一想到這兒,王天貴真如百爪撓心,悔不當初卻又晚了,那本費了不少心做的鹽場假賬,如今放在眼前就像在整日嘲笑自己,恨不得一把抓過來撕個粉碎。 他終日懊惱,靠抽大煙發洩胸中鬱悶,蘇紫軒就在此時找上了門來。 王天貴沒見過蘇紫軒,但是在山西的時候早有耳聞,特別是這位大平號的蘇公子蒙著眼睛雙手打算盤,把自己手下的第一好手王熾輕易擊敗的事兒,早就在山西票號界傳得神乎其神。 「你不是李家請來的人嗎,怎麼?是李萬堂特意讓你來嘲笑我的嗎!」 蘇紫軒甫一見面,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只是一筆筆將鹽場的收益與鹽店的收益做了對比,從開支到收入,總共列了十八款,款款都是鹽店的利潤遠高於鹽場,最後作了歸結:「都說鹽是天下第一利藪,其利並不在鹽場。鹽出場時不過三十文錢一斤,運到外地鹽店賣出卻要漲上七八倍的價兒,此所以揚州鹽商富甲天下,因為場、店皆由其所辦。若是二者選其一,當然是選店不選場。」 「這豈用你來說。只因以往無店,而選址設店非一朝一夕之功,更要花費巨額銀兩,所以老夫才選了鹽場。」從事理上說,當初王天貴做的決定並不錯,只是此一時彼一時罷了。誰能想到李萬堂能像變戲法一樣,一下子將京商的鹽店遍及兩江三省。 「我可以幫你將鹽場和鹽店調換過來。」蘇紫軒一直看著王天貴的臉色,見他不自覺地露出懊惱的神情,便不失時機地說了一句。 「調換過來?」王天貴不是很明白對方的意思。 「也就是說讓你來經營鹽店,把鹽場塞給李萬堂。」 王天貴壓根不信,哂笑道:「你回去告訴李東家,不必做這樣得了便宜又賣乖的事情。我也是做老了生意的人,他想設個套子來取笑我,沒那麼容易。」 「你不信我,那也難怪。可是我要告訴你,一山不能容二虎。不出三五年,李萬堂就能攫取富可敵國的財富,那時候他憑藉官場的勢力,再加上巨額賄賂,要把你從鹽場驅逐出去,簡直是易如反掌。你王大掌櫃再有本事,最後也只能是落得個雙手空空,灰溜溜地回山西。」 王天貴沒言語,一雙眼低垂著左右轉動,心裡顯然是在急速地思考著。 「你說得不錯。換成是我也會這麼做。」王天貴不得不承認蘇紫軒的警告很有可能化為現實,奈何鹽店都歸了李萬堂,當初說好的,歸誰經營的那部分,一半利潤歸其所有,另一半則拿出來入公中的賬,除去日常開支,年底三等分,李家、自己還有四大恒各分其一。 單從這份契約上,李家就能獨得鹽店六七成的利潤,何況李萬堂也不是省油的燈,王天貴壓根不信他能把鹽店的一半利潤真拿出來均分,真到了自己手上,恐怕連一成的利都剩不下。 一念及此,王天貴頓感心焦,將煙槍放到口中,牙齒狠狠咬著嵌著翡翠的煙嘴,渾然忘了房中還有旁人。 「你若信我,我就可以幫你挽回局面,甚至反敗為勝。」蘇紫軒看著他,嘴角露出任誰也察覺不到的微笑。 「怎麼幫?難道李萬堂能憑你一句話,就把日入鬥金的鹽店拱手讓人?要真是如此,你為什麼不去要,反要將便宜白白讓給我。」王天貴狠狠地瞪著她,目中滿是猜疑。「當然不是靠一句話,想要李家的鹽店就只有拿你的鹽場去換,我雖然也想要那些店鋪,可惜沒有東西能拿給李萬堂,讓他把鹽店換給我。」蘇紫軒氣定神閑地說,「我只求將來王大掌櫃掌握了兩江全境的鹽店,能讓我挑十間鋪子經營,那就三生三世吃用不盡了。」 「哼,就像你說的,鹽利都在鹽店上,李萬堂除非瘋了傻了,才會把手裡的店鋪換給我。」王天貴還是不信。 「可他要是不得不讓呢?」蘇紫軒的口氣顯得莫測高深。 「別人都說修海塘是苦差事,李少爺可是逍遙自在得很哪。」王天貴從鹽場來到李家負責的海塘工地,此時天色漸暗,一眼望去,長長的一道海岸,既看不見塘工,也看不見石料,唯獨有兩座新搭起的碩大帳篷,一座是十幾名僕人居住兼做廚灶,另一座則完全是李欽的行館。 一腳踏進來,裡面佈置得燈火通明,桌案座椅都是上好的木器,三面掛著百寶格,進門處堆著十幾壇好酒,幾名衣著豔麗的丫鬟侍立兩旁。 「喲,是王大掌櫃啊。呵呵,你在鹽場就只有醃魚吃起來方便,今天我請你吃點新鮮的。」李欽已是喝了幾杯了,左手攬著一名十六七歲的美貌女子,右手執杯,指著桌上一席盛宴道:「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這海邊風大貧瘠,唯有海物新鮮,我一早派了幾條船出海去打魚,還真有難得一見的美味。」 王天貴與李欽在山西的時候是死對頭,為了如意,兩人鬧得水火不容。等到了李家聯手王天貴,以鉅資換來兩淮鹽場的營運,二者的關係當然緩和下來,直到前些日子,王天貴因為走私運鹽,又擺了李欽一道。依著李欽的性子,立時就要找王天貴去算賬,卻被李萬堂阻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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