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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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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張謇驚訝地看著古平原,他見過好多的秀才舉人除了四書之外,生平不閱其他典籍,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生意人竟然能隨口引用生僻的典故。 古平原當然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麼,自顧自徐徐說道:「除此之外,我從本地縣誌記載中得知,鹽工的手腳常年浸泡在鹵水裡,腐蝕得皮開肉綻。這鹽水腐蝕性如此之強,石基常年泡在水中,當然也會受到侵蝕,泥灰與其並非一體,首當其衝開裂,隨後便是海塘不可避免地坍塌。」 這在張謇也是聞所未聞,聽得頻頻點頭,算是長了一番見識,登時不敢小瞧這個「錢眼裡翻筋斗」的商人。 盧掌櫃常年做生意,打交道的都是有錢的主兒,深知許多人話說得頭頭是道,等到了真花錢的時候,往往那銀子像是被藥水煮過,難掏得很,只是不知道這位古東家是何種性情,如果他想省錢,那還要靠自己知趣,先提一個話頭,雙方才好談下去。 中午下館子,盧掌櫃先敬了在座各位一杯,張謇年紀小,只喝茶,不過盧掌櫃知道他家是當地巨族,絲毫不敢怠慢,也舉杯相敬,張謇居然也就有模有樣地還了一杯,一點都不失禮,看得眾人嘖嘖稱奇。 「古東家,您的心意我們都懂了,為地方上想得真周到。話雖如此,不過誰的銀子都不是大風刮來的。」盧掌櫃先點了一句,看看古平原的臉色,接著往下說:「依我說,能不能這麼辦。您把海塘石工用料都包給我,風急浪高的地方咱們就用狼山青石的大條塊,那些風緩浪平之處就用石塊混以泥灰。這樣我可以在全部石料價格上再打一個八折。您通省城打聽打聽,不可能有比這更低的價兒了。當然像四川雲貴那裡,多山多石價格自然便宜,不過石頭沉重,運費就是一大筆銀子,多是就地取材,從來沒有從遠處進貨的道理,這一點還請古東家也考慮在內。」 他接著又看了一眼張謇,心中邊想邊措辭:「我這麼說,張少爺恐怕要罵我出餿主意了。明明知道泥灰壘石不好用,偏偏叫古東家這麼做,難不成是想害南通人?」 「對呀,你倒說說看,到底想幹什麼!」張謇瞪著漆黑的眼珠子,童音清脆,一點都沒客氣。 「您聽我說呀。我在本地做生意,怎麼能不顧南通的利益。不過古東家也是不容易,花的都是自己的錢,難道張少爺就忍心看著他破家為國?泥灰壘石雖然不能長久,可是三五年總支撐得住。江南是富庶之地,這幾年因為兵荒馬亂才耽誤了塘工,不然從前兩江衙門撥款,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很少發生潮害。少爺年紀小,只怕剛出生就遇到了長毛作亂,沒見過太平光景,回家問問長輩就知道我並非信口開河。」 「不用問,我這幾天打聽了不少塘工的事兒,你說的沒錯。」張謇點點頭。 「對,對。」盧掌櫃笑道,「眼下用泥灰壘石是權宜之計,幾年之後朝廷按照例規一定要撥銀子修海塘,在這幾年裡,易於出險的地方用大條石一定萬無一失,其餘地方海浪平靜,雖然是用泥灰壘石也不會有什麼問題。這麼做地方上平安,古東家也省了銀子,豈不是兩全其美。」 「是一舉三得吧。你的石頭不也全都賣出去了嘛!」張謇跟了一句。 盧掌櫃尷尬地笑著:「明白不過小少爺,不過我敢對天發誓,這筆生意我真的是讓了大利,絕沒賺昧心錢。」他望向古平原,「古東家,您給個話吧,我可是一片誠心哪。這麼做,您至少能省下七八萬兩銀子。」 他說得頭頭是道,張謇一時也愣住了,硬要古平原多掏銀子,想想也不是這個道理,他畢竟年紀還小,一時辨不出滋味,只是轉著眼珠想著。 「盧掌櫃的好意我明白了,道理我也懂。咱們先不談這個。」古平原笑了笑,轉過頭對著劉黑塔說,「黑塔兄弟,這次的塘工你可得出大力氣,我來監工,你要把民伕管起來,搭棚住宿,吃喝工錢,這些我都交給你。」 劉黑塔咧開大嘴笑了,他就喜歡熱鬧,一下子管了千八百人,心裡別提多高興多威風了:「古大哥,你就瞧好吧,我一定把這趟工漂漂亮亮辦下來,絕不給你丟臉就是了。」 「黑大個,塘工上的那些齷齪事兒我聽人說過,你可不許克扣飯食銀子和工錢。」張謇揚聲道。 「嘿!」劉黑塔登時急了,「你憑什麼說我要黑銀子,你哪只眼睛瞧見了。」 「你樣子就黑,誰知道心腸是紅是黑。」張謇來一句還一句,把劉黑塔氣得哇哇大叫。 「你先別喊。」古平原安撫住他,說道,「其實張少爺說得對,我也要說這件事。塘工用銀是一筆大支出,不知多少人視為肥缺。」他見劉黑塔又要瞪眼睛,連連擺手,「你先別急,聽我說完。我自然信得過你,可是你光憑一個人也管不過來這許多人,自然也要用人,那些人信不信得過呢?」 「這……」劉黑塔一皺眉。 「所以要立規矩!『瓜田李下』自有其道理,為了避免人家說閒話,賬目一定要清楚。工錢就照昨日我在席上與各位縉紳老爺定好的數目,按時發放,既不許遲延也不能短少,缺銀子告訴我,我立刻到江寧去調。」 劉黑塔一一點頭答應,古平原又道:「飯食上是最易克扣的,也是最容易引起民伕不滿的地方。昨天張老爺故意沒提,這是體恤我,怕我為難。不過今天當著張家少爺在這兒,我要把話說明白。只要出工一天,便是三餐,一稀一干外加一頓黃面饃饃,炒菜要多放油,饃饃裡面至少夾三塊肉。要是有民伕因為吃不飽找到我,那我是不依的,一定要查,查出來有人克扣,一概辭掉,還要把銀子補上,不然就送到衙門去請杜知縣治罪。」 「得,這就好管了。他瞞得過我,可別想瞞得過這麼多人,露了餡得吃官司,那伸手之前就得好好想想了。」劉黑塔高興地笑了,「古大哥想的招兒真好,你說 的話我愛聽。」說完狠狠瞪了張謇一眼。 「還有一條。」接下來的話古平原是對著張謇說的,「不管工料上花了多少錢,工錢一分不少,飯食就按我方才說的辦,一樣不減。這個話就請張少爺給鄉親們帶回去。我古平原說到做到,請大家十目所視,驗驗真假。」 張謇沖著古平原點點頭,臉色也變得十分鄭重,看來對這番安排很滿意。 「接下來就要說石料了。」古平原沖著盧掌櫃抱歉地道,「我就是一句話,全部的石料都要狼山青石,都要大條石,別的石料再便宜也不要。」 「啊!全都要狼山青石?那、那海塘一修就是上百里,我的石場裡可沒有這麼多啊。」盧掌櫃沒想到會等來這麼句話,登時慌了手腳。 「不要緊,我可以等。先把現有的石料都拉來,這邊即刻開工,一邊修塘一邊等你的石料。當然,盧掌櫃也要辛苦,要儘快把我要的這批石材開採出來。」 「那絕沒有問題。可是……」盧掌櫃不住地瞧著古平原,「您真的想好了?這麼一來要多花好幾萬兩銀子啊。」 一旁的張謇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古平原,顯然對他的決定也感到很是意外。「銀子再多也花得完,可是丟了人情再想找回來可就難了。雖說是我主動要來修塘,可是南通人這麼幫忙,是信得過我古某人。我這個人要麼就不做,做一事就要成一事,成一事就要立一世。打了這麼多年仗,老百姓好不容易盼來太平年月,能喘口氣了,我修的海塘不能再讓他們整日提心吊膽,這種半吊子的事兒,我決不去做。」 古平原說著,從夾袋中取出一張紙,攤開來放在桌上,手指著上面道:「你們看清楚。我要修的就是這種海塘。」 這份圖樣是古平原詳查縣誌後從中得來。他這些日子每晚都在燈下,詳細考慮如何修塘的事兒,海塘最早見於記載是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裡面提到:「防海大塘在縣東一里許,郡議曹華信議立此塘,以防海水。募有能致土一斛者,與錢一千。旬月之間,來者雲集,塘未成而不復取,於是載土石者皆棄而去,塘以之成,故改名錢塘焉。」這是有信史的第一條海塘,純是以土石雜亂堆積,當然不能持久。 後來吳越年間,錢王廣發民伕築塘,有個傳說是久築不成,錢王大怒,以箭矢射海神,波濤遂平,於是海塘方能建成。其後宋人建「柴塘」、明初建「陂陀石塘」,明中期建「魚鱗石塘」,到了本朝康熙年間,大學士朱軾任地方官時,主持修建「五縱五橫魚鱗大石塘」,可惜到了乾隆末年因為造價過高棄而不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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