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
| 四五三 |
|
|
|
有了勞力,接下來便只剩工料。修海塘主要靠石頭,江南與北方不同,木廠不單單銷售木料,同時也兼營石料。古平原去蘇州之前,已經讓劉黑塔聯繫了好幾家大木商。木料生意以贛商為主,但是說起石材,還要請教其中一個姓盧的商人,他手裡有幾個大採石場,別家都是以木為主,以石為輔,唯有他是反過來做。盧掌櫃聽說修百里長堤的海塘,知道是筆大生意,早就興沖沖來到了南通,就等著見這位古專差。 古平原約了盧掌櫃在海塘見面,當場估料定價。第二天一大早,他與劉黑塔剛到塘口,就見前面有個小孩兒蹦蹦跳跳迎了上來。 「這不是張家少爺嗎,怎麼,令尊有事差你來叫我?」古平原忙問。 張謇搖了搖小腦瓜,站定身子,背著手老氣橫秋地說:「是我有事兒找你。」 「哦,張少爺有什麼事兒?」古平原越發詫異。 「我問你,是不是要給南通人修海塘?」 「不錯。」 「花的是你自家的銀子?」 「是。不用官府的庫銀,也無需南通人籌集銀錢,完全是古某自願捐輸。」 「唔……」張謇背著手圍著古平原轉了兩圈,不住上下打量他,古平原有些好笑,也不催問,且看他說些什麼。 「你不是南通人,也不是兩江人氏,卻巴巴地跑來修海塘。無事獻殷勤,為什麼啊。」張謇眨巴著小眼睛,狡黠地問。 無事獻殷勤,那不是非奸即盜嘛。古平原被這小孩子氣樂了:「聽說你小小年紀,已經考了秀才。怎麼連『家國天下』的道理都不通,我在兩江做生意,賺了錢為地方上做些好事也是應該的。」 「說得好聽,只怕是想在曾總督面前邀功請好吧。」張謇撇了撇嘴。 劉黑塔那火爆脾氣早就忍不住了,要不是看他是個小孩,一拳就掄上去了。這時候大喝一聲:「喂,你胡說什麼,花錢給你們修塘難道還錯了。」 張謇一點也不怕他,做了個鬼臉:「錯倒是沒錯,我只擔心你花小錢辦大事兒,到時候遭罪的還是咱們南通人。」 古平原見他年紀雖小,話裡話外卻帶出憂國憂民的味道,越發不敢小瞧這孩子,正色道:「敢情張少爺是怕我為了省銀子而偷工減料。這好辦,今天我約了盧老闆來談石料生意,你不妨一起聽聽。」 張謇揚了揚眉:「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劉黑塔還待再說,古平原擺一擺手:「說實在的,我也覺得既然這海塘的大部分修在南通境內,理應有當地鄉賢來監看工程,張少爺肯來那再好不過。」 「我可不是在這兒當木偶,要是你黑心,我自然要回去告訴父老鄉親,到時候你可別後悔。」張謇認真地說。 古平原一笑:「問心無愧,何來後悔之說。」 「話說得倒是漂亮,好,那咱們去見見盧掌櫃吧。」 盧掌櫃對這筆生意十分上心,自道當初洪楊初起時,正是崇尚節儉的道光帝剛剛下世之時,咸豐喜愛聲色犬馬,下面自然迎合,江南靡費之風立時重興。要蓋高大軒敞的房子,要有好木料,同時地基、砌牆、築池所用的石材需求更盛。所以盧掌櫃增添人手,一年之間幾乎挖了一座山,采好的各種石料堆積如山,眼看就可以大賺一筆,誰知道長毛兵貴神速,連克武漢等名城,又占了江蘇大半省份,旋即定都天京。 人心惶惶時,紛紛變賣房屋求現。賣房子尚來不及,木料石材當然無人問津,結果是木料大都腐壞,石材雖完好無損卻換不回銀子。盧掌櫃等了十年,好不容易等來了一項大工,急於脫手周轉,如果古平原願意將海塘工程的用料全都使用他家的石材,他情願給一個很優厚的報價。 聽了這話,張謇斜睨了古平原一眼。古平原卻沒看見,只是繞著盧掌櫃趕來的那輛大車,一件件看著石材石料的樣本。 「這石頭不錯。」古平原用一把石錘使勁敲了敲一塊大條石,卻只是留下了點點白印。 「古東家真是眼裡有水。」盧掌櫃笑呵呵地逢迎道,「這是狼山青石,最好的石料,給皇帝老兒修宮殿打石基也足夠用了。」 「這種不行。」古平原指了指邊上甜瓜大小的另一塊石頭,「小,而且石質不好,一錘下去裂兩半。」 盧掌櫃一咧嘴,賠笑道:「實不相瞞,我的石場裡最多的就是這種石料,一般人家砌水渠堆石牆用的都是這種,有的比這還小,抹上泥灰一樣用,不比那條石差多少。」 古平原搖搖頭,指指不遠處的海塘:「你看。那海塘當初修築的時候就是像你說的那樣,用石塊抹上泥灰,堆砌而成。我詳細問過當地人,起初三年安然無事,從第四年起頭上開始,邊緣處便有開裂,再過兩年之後,遇到大浪往往下面的石基先行崩壞,連帶上面一同坍塌。盧掌櫃,你想沒想過這是為什麼?」 盧掌櫃搔搔頭道:「我沒給塘工供過石料,不過江南人家築的水渠用同樣的方法能用上二三十年,為何海塘卻支撐不到三五年,這實在不可解。」 古平原剛要張口,見張謇在一旁躍躍欲試,笑著道:「張少爺,你可知其中道理?」 「我知道。」少年人喜愛顯擺本事,張謇也不例外,他指著海塘道:「岸上的水渠雖然也是擋水束水,可是沒有風浪拍擊,不像海塘日日夜夜被風浪擊打,這還在其次,表面上看到的大風大浪還沒有水下的沙子力量大,海浪暗流卷起沙子,年復一年衝擊下面的石基,日子久了就像一把大銼刀,用石塊壘成的石基自然承受不住,再加上上面石頭擠壓的力量,當然就會崩塌。」 「啊!原來如此。」盧掌櫃恍然大悟,「照這麼說,用石塊壘砌海塘只能收三年五載之功,過後就要重新整修了。」 「確實如此。」古平原喜愛地看了一眼張謇,這孩子真是聰明,而且讀書有得,日後必成大器。古平原不期然間想起當年在古家村,白老師教自己讀書,自己每每有了心得,急忙去稟告老師,得到的卻總是質疑與追問,問得自己張口結舌,只好承認思慮不精,回去重新攻讀。現在想來,當年老師眼中分明有欣賞的神色,卻又不肯稍假顏色讓自己驕傲,一片心都在教誨之上。 他想得走了神,張謇叫了他兩聲,他這才回過神道:「《晏子春秋·雜下篇》中提到,『嬰聞之: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說的不就是這個道理嘛,環境一變,其物亦變,斷不可墨守成規,以一理斷天下。」 |
| 虛閣網(Xuges.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