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閣網 > 影視原著 > 大生意人 | 上頁 下頁
四五二


  古平原說得動容,眼角不覺迸出淚花。曾國荃面沉似水,片刻之後他舉起手中的玉珮,目視古平原:「你知道我大哥為什麼不許他回家嗎?」

  「知道,是為了保住曾氏一門的名聲。」「對。可是名聲比起性命來,還是命最重要。我要四十萬石糧食,是為了保曾家的命。你再怎麼說,我也不會放手。」看了看古平原不解的眼神,曾國荃澀澀一笑,「糧庫按天發放,每日一餐,絕餓不死人。我帶兵收復江南,這裡百姓欠我的,要他們一些糧食有什麼了不起……不過,看在你救過二哥,南通一地的糧,我照撥了。」說著到書案後提筆蘸墨,寫了一張二指寬的條子,「你拿去藩

  庫,他們自然給你撥糧。至於別的地方,就別鹹吃蘿蔔淡操心了。」

  「大人……」

  古平原還要再爭,曾國荃把條子甩在他身上:「滾!」

  「李老爺,事成之後,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蘇紫軒盯著李萬堂的雙眼。

  「做生意的事情,本人從不食言。只要你能做得到,其餘的事兒不過是小事一樁。」李萬堂一聲令下,揚州一處名園中的木石花草都被移到了江寧城的這處宅院中,經過園藝匠人的巧手佈置,不帶一絲燥氣,恍若百年天成。此刻他就在後花園的遊廊中,看著不遠處池中鯉魚遊弋,面上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容。

  「將兩淮鹽稅從按月繳交京城國庫改為繳交江蘇藩庫,待一年期滿再行解送國庫,這事兒至少要戶部同意才行。聽說你把六部官吏都得罪苦了,這事兒真能成?」蘇紫軒轉彎抹角敲了一句。

  李萬堂這次是真的笑了:「你登過佛塔嗎?」

  「我懂了。」蘇紫軒只聽了一句,便拱了拱手,「一切拜託。至於我這邊的事兒,不是旦夕可成,但請放心,那頭老狐狸只要還像在山西那麼貪,就絕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待蘇紫軒走了之後,李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老爺,這蘇紫軒可真是高深莫測。我記得您曾說過,要想獨佔兩淮,最起碼也得三五年的水磨功夫,可是他卻說只要三五個月就能辦成此事,未免太兒戲了吧。」

  「那你也應該記得,當初我第一次在府裡見他的時候,就曾經說過,這是一柄利器,不用可惜了。如今這不正是用上了。王天貴這個人雖然很精明,可是遇上了蘇紫軒嘛,」李萬堂笑著搖搖頭,「鹿死誰手,猶未可知,我且坐山觀虎鬥,

  再坐收漁利不遲。」

  「您方才說的『登佛塔』,小的跟著老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半點都沒懂,他就一下子聽懂了?」李安心裡真正過不去的是這個。

  「『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我的意思是只要拉住了恭親王這座神,廟裡的小鬼根本就不必在意。他能立刻聽懂,除了天分高之外,也是因為他父親也曾經是尊神。」李萬堂想起往事,眼前的形勢與咸豐帝剛剛駕崩那時比起來,真是改天換地一樣。

  「嘿,那時就是再怎麼想,也想不到我李家幾年後會到兩淮來經營鹽場。這世間的造化真是妙極。」

  李安欠了欠身,恭維道:「我這些年可是不止一次聽老爺說過,生平大願就是將兩淮鹽場掌握在手中。老爺一直蓄心於此,正應了那句『有志者事竟成』。」

  「那蘇紫軒這些年鍥而不捨,為的不也正是這句話。」李萬堂說到這兒,眉間隱現出一絲憂色,「她這次的要求於我無損,卻不知于誰有益。」

  古平原被逐出巡撫衙門,將蘇紫軒的話與自己看到的情形對照,知道此事已不可為,能爭到這個地步,曾國荃已是給足面子,再要不知進退,那就是命也不要,糧也不要,卻也爭不到魚死網破,不過白白送了一條性命罷了。

  想到這兒,古平原長歎一聲,只好到江寧領了糧食,又親自雇人雇船,沿著水道運到南通。

  糧食一到,南通百姓奔走相告,沿街放起鞭炮,真比過年還高興。古平原卻知道一縣之隔還在挨餓,說什麼也笑不出來。唯一欣慰的是,張家帶著鄉紳趕來迎接,張老爺第一句話就是:「古東家,你要的民伕,我們已經招了大半了。」

  「這……」古平原很驚訝,臨走時兩方說得清楚,要等糧到了再談下文。

  「南通人不是不講道理。」一個清脆的童音在人群中響起,走出來一個十歲左右的稚子孩童,「你一個外鄉人,敢為了南通人不要命去爭糧,咱們難道還不幫你嗎?」

  「張少爺說得好!」周圍響起一片叫好聲。

  「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兒,還不回去閉門讀書。」張老爺呵斥一句,抱歉道,「小犬無知,讓古東家見笑了。」

  古平原這才知道,這小孩是張老爺的兒子,等到了接風宴上,酒過三巡,少不得又談起這孩子,原來這是個十里八村都知道的「神童」,剛會說話就能學著父親吟詩,兩歲會對對子,別看才十歲,已經考上了秀才,被南通張氏一族寄予厚望。

  「說到這孩子,真是奇了。」糧食到了,民心自安,地方官自然就好做了,杜知縣也是心情大好,笑道,「上輩子搞不好是個生意人呢。」

  「這話怎麼說?」古平原很是好奇。

  「孩子嘛,雖然聰明可免不了淘氣。據說有一次,他因為頑皮被罰在家中新蓋的大廳堂裡跪著,一旁的管家走過來數落了他幾句。這下他可不幹了,主僕有別,長輩罰自己跪著也就算了,現在連奴才也欺到自己頭上。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對管家說,『你說我不用功,可是你就用心嗎?這座廳堂是你主持修建的,用了多少磚瓦人工,一共有多少筆賬目,每一筆都是多少錢?』管家被他問了個張口結舌,這孩子卻一張嘴報出了分毫不差的細賬,原來他平時在工地玩,把管家與工頭的對話都記在了心裡。

  還有一件事更讓張家人大吃一驚。年關歲尾,家族中的幾房親戚聚到一處結算一年的銀錢,結果三個賬本對不上,幾家人吵得不亦樂乎,眼看年夜飯就要不歡而散。誰都沒注意,這孩子不聲不響走過來,拿過三個賬本平攤在桌上,抄起筆來不一會兒功夫就把一張明白無誤的賬單算了出來。這一舉動把在場的張家人都震住了。」

  「這孩子叫什麼名字?」古平原越聽越感興趣。

  「小犬單名一個謇字。我張家詩書傳家,如今都指望他能讀書進學,光宗耀祖呢。」

  聽話聽音兒,張老爺不願意順著「生意人」這個題目往下說,杜知縣和古平原自然聽了出來,便將話題轉向別處,詳細商定了發放糧食的事宜,賓主盡歡而散,散席時張老爺代表南通鄉紳承諾,五日之內,民伕准定如數派齊。


虛閣網(Xuges.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