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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一


  古平原當然瞭解,「英王妃」的身份暴露出來,只有死路一條。

  「話說回來,我聽說古東家自願攬了到南通修海塘的活兒,怎麼又巴巴地跑到蘇州了?」

  古平原微露冷笑:「你不是一向智珠在握,有什麼不知道的。」

  他是賭氣這麼說,誰想蘇紫軒張口就嚇了他一跳:「你不就是為民請命,來找曾巡撫要那四十萬石糧食嘛。」

  「啊!」古平原呆望著她,一時不知她是人是妖,居然能未卜先知。

  「這有什麼難猜的。我又不是沒見過你敢為了陝西商人當面頂撞僧王,你這個人膽大包天,又帶著些書生氣,別人不敢做不願做的事兒,你就偏偏要去做。就像這一次,你大概也看見了,一省的學政那是江蘇讀書人的頭兒,也不敢與曾國荃較真,你還要進巡撫衙門送死不成?」

  「我不去,還會有誰去呢?」古平原喃喃地說了一句,又猛然抬起頭,「我也不是沒見過你為了一己之私,不惜陷通省商人于不義。這一次的事兒,也與你脫不開干係吧。蘇公子,一之為甚豈可再乎!這一次不是幾百條商人的性命,而是幾十萬條人命啊。」

  蘇紫軒目光冷淡,絲毫也不理會古平原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只回了一句:「我死的時候,不要別人為我落淚。別人死的時候,也俱與我無關。」

  「既然這樣,我們沒什麼可說的了。你要做的事兒儘管做去,我卻不能袖手旁觀。」道不同不相為謀,古平原離座而起。

  「看來一盞清茗也難平你的火氣。」蘇紫軒望著他,「不妨告訴你,你此番去巡撫衙門,無論如何也別想要下那四十萬石糧食,要是硬碰硬,就休想活著離開。」

  「你不是說別人的死活,與你無關嗎!」古平原盯了她一眼,「我有我的辦法,不勞你費心。」

  這次是蘇紫軒被他堵得啞口無言,她眉毛一挑現出怒容,卻又緩和了口氣:「就算你真的有何可恃,也不會管用。哪怕是當今皇帝來了,曾國荃也不會放手這批糧食。我給你透個底兒,免得你無端端去送死。」

  古平原盯著她看了良久,搖頭說道:「記得你在黃土高原上曾說自己有仇要報,你一個人的仇就真的大過這許多人的命?」

  說完,古平原轉身離開,蘇紫軒眼睛一直望向窗外,久久默然。

  「小姐,你一片好心,他全不領情啊。」四喜嘟著嘴。

  「誰要他領情,我只是還他一個人情,兩不相欠罷了。」

  「要說還情,壽州城外已經還過了。小姐,你好像不想看見他死,對不對?」四喜試探地問。蘇紫軒沉下臉:「沒有分寸!誰教你這麼說話的。」說著站起身。

  「走吧。到江甯去找李萬堂,這套連環計可少不得他這一環。」

  古平原一介草民,見巡撫談何容易,好在銀子開路,一百兩的紅包算是出手大方,看在錢的份兒上,門房總算答應跑腿去回稟一聲,可也要有拜帖才行。

  「不用拜帖。你把這個交給曾大人,他自然會見我。」古平原很篤定。

  「這玉珮你是從何處得來?」衙門辦事的簽押房裡,本來時刻都有一名文案兩名聽差等候巡撫差遣,如今卻人影皆無,都被攆了出去。偌大的屋中只有曾國荃與古平原兩個,手執鋼刀的親兵守在屋外,有敢擅闖者格殺勿論。

  曾國荃臉色陰沉,手掌攤開在古平原面前,拿著一面黃玉所制的玉珮,上面刻著四個字:「藩華荃葆」,是曾家四兄弟的排名,而每個人手中的玉珮看上去一

  模一樣,但仔細分辨,其中又各有不同。分別之處就在於,各人手中的玉珮屬於自己的名字的那個字上,都缺了一筆。當初曾家老太爺的用意是告誡子孫「戒盈懼滿,抱殘守缺」。

  所以曾國荃一看門房遞進來的這塊玉珮,腦袋頓時就是「嗡」的一聲,這是二哥曾國華的貼身之物,當初戰場上屍首無處尋覓,都說是被沖到河中。如今玉珮無端出現,難道說來人知道二哥的屍首在哪兒?

  曾家門裡,就數曾國荃最認親,對三親六故最關照,家族中事也最熱心,何況這是自己的手足兄弟。打下天京滅了長毛之後,他一直對二哥和四弟的死耿耿於懷,總覺得他們死於戰事,沒有得享戰後的榮華富貴是莫大遺憾。此刻見了曾國華的玉珮,立刻屏退眾人,單獨接見了古平原。

  「玉珮是從一個人手中得來的。」

  「誰?」

  「曾國華。」

  曾國荃再打量了古平原兩眼,冷笑道:「盜屍?把屍首當成了奇貨可居,想來討一筆銀子?」

  古平原面對曾國荃的眼神,只是一哂:「我說的人,不是死人,而是活人。」

  「什麼!」曾國荃的聲音大得在屋中回蕩,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古平原根本不賣關子,原原本本地把如何在杭州城外「天外天」救了一個頭陀,李秀成派兵來捉拿,自己使計將頭陀和一干人等護送上船,結果那頭陀自報身份是「已死」多年的曾國華,毀容離去前將玉珮交給了古平原,希望他能轉交曾家,見玉如見人,將這片玉珮葬入曾家祖墳,也算是葉落歸根。

  這一講足足小半個時辰,把曾國荃聽呆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看著手中的玉珮目中落淚。

  「二哥,二哥……」曾國荃低聲道,「可苦了你了。大哥,你、你瞞得我們好苦啊。」他想到嫂子和侄兒侄女當初悲痛欲絕,至今寡然不歡,重重地歎了口氣。

  「曾大人。」古平原等了半晌。

  曾國荃打斷他的話:「你有何目的,只管明說,要銀子嗎,還是想謀官職?」古平原緩緩搖頭,曾國荃眯起眼,眼中射出凶光:「那你要什麼,想以此要挾曾家?」

  「哈哈哈!」古平原大笑起來,邊笑邊看向曾國荃,仿佛他說了一句天大的笑話。曾國荃的眉毛慢慢立了起來,自從領兵以來,他立眉就殺人,從來沒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但是想到二哥的命是此人救的,他長出一口氣,森然道,「你笑什麼!」

  「大人請想,我若是把玉珮藏起來,那才叫要挾。玉珮現在大人手上,我無憑無據,談何要挾?」

  確是此理,曾國荃的面色和緩下來:「那你就只是來報個信?」

  「不,我想沖大人要樣東西。」

  曾國荃揶揄地一笑,不以為意地說:「說吧,只要是我曾國荃有的東西,隨便你要。」

  「我要江寧藩庫裡那四十萬石糧食。」古平原斬釘截鐵地說。

  「嗯!」曾國荃本來意態閒暇,聞言緊盯了古平原一眼,確定他不是開玩笑,這才冷笑一聲,「你好大的胃口,張口就要四十萬石糧食。要來做什麼?」

  「這糧食是我為江南災民買來的,當然是要來發給他們,解其災厄,救其水火,果其饑腹,濟其全家。」古平原也緊盯著這位巡撫大人。

  曾國荃詫異地望著他:「你買來的?哦,原來你就是那個古東家,我聽說過,能弄來這批糧食真是本事不小。不過江寧藩庫已按價給付,這批糧與你無關了。」

  「糧食是發給災民的,災民一日困于饑饉,這批糧食就與我有關。」古平原一字一句說道。

  曾國荃被他頂得一愣,怒道:「安民告示你沒看過?這是為了防備明年天災,特意存起來的庫糧。」

  「災民餓得死去活來,沒有力氣種田,哪裡來的收成?真要這樣,明年就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你……」曾國荃做夢也沒想到,連三品學政尚不敢對自己如此說話,一個草民居然敢直聲而抗,他眉毛一豎,從牙縫裡迸出一句,「你不要命了!」

  「命只有一條,古某豈敢不要。可是我雖然經商,卻從沒忘記自己曾是一個讀書人,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死生,有時候不是大事。」古平原聲音低沉,「我在南通修海塘,因為饑荒,無人前來應徵民伕。南通一地如此,通省想必皆然,百姓不能耕田做事,離造反還遠嗎?」

  「造反怕什麼,幾十萬的長毛都被老子滅了,這麼多湘軍在,還怕幾個泥腿子反了不成。」曾國荃一生氣,丘八秀才的本色便露了出來。

  「大人!」古平原的聲音震得房中嗡嗡作響,他做夢也沒想到掌管民政的一省巡撫居然能說出這種話,激憤之下抗聲道,「城裡城外都是良善百姓,一心只想填飽肚子,一家只想平安度日。您滅了長毛,還他們一個太平,百姓本來是感激不盡,可是現如今呢,您卻要逼著他們造反,您牧民一方,這是您治下的子民,他們稱您為父母官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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