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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〇


  從旁人的議論中,古平原知道這氣衝衝離去的正是本省學政大人。曾國荃扣糧不發,引發了江南士人的一片不滿,公稟條陳如雪片般投入巡撫衙門,卻都被無情擲出,曾國荃如此輕慢衣冠,更是讓這些儒生怒不可遏,於是決定在亞聖孟子的誕辰祭奠當日,舉請命牌在城中遊行。

  曾國荃得知後,派了一隊親兵,不僅驅散人群,而且將為首的一名秀才和兩名舉人抓起來,按在城門當眾罰跪。人來人往,指指點點,何止是有辱斯文,簡直就是辱沒祖宗,結果當場氣死了一個秀才。

  按照朝廷的例規,凡有功名在身的人,見了多大的官也不需要屈膝,如今卻被罰跪,而且連知會也沒知會本省學政一聲,就擅自處置,這更是越權行事。江蘇學政潘大人本來不想得罪曾氏弟兄,後來得知曾國荃的處置太過強硬,士人紛紛聚在學政衙門,以來年罷考力爭是非。學子罷考是大事,一省學政不能妥善處理,丟官是丟定了。事態不容潘學政不出面,他打算斡旋此事,先到城門要士兵放人。這些親兵都是跟著曾國荃南征北戰的老湘軍,有巡撫撐腰,哪把學政放在眼裡,自然是置之不理。

  潘學政在城門吃了癟,又轉到巡撫衙門,原想曾國荃看在一省同僚的面子上,怎麼也會給幾分薄面,誰知這位「曾鐵桶」把臉板得真如同鐵箍一般,好話說了一籮筐,潘學政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只求先放人再安撫,得到的答覆只有兩個字「不行」。

  這個硬釘子碰得潘學政惱羞成怒,不過他也知道眼下正是曾國荃氣焰滔天之時,自己就是撕破臉也搞不過他,夾在朝廷、士人與巡撫之間,這份窩囊氣實在難忍,倒不如辭官不做,將來托京裡同年至好再謀起複,擇一善地居之為好。

  為了討糧,鬧得一省的學政要辭官,秀才舉子被罰跪。古平原心頭不免又沉重幾分,看來這個曾國荃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扣下這批糧。

  這又是為什麼呢?

  古平原正蹙眉沉思,忽然眼前一亮,他看見一個人從巡撫衙門裡走出來。

  當日在江寧城外,古平原也遇見了此人,要追卻沒追上。這回見到了,可不能再放過。

  「蘇公子,別來無恙。」蘇紫軒剛剛與曾國荃談成了一筆「大生意」,這是她整個棋局中至關重要的一步,故此心情很好,看到了古平原,她嘴角一動,微微笑了笑。

  「山西的古朝奉、徽州的古掌櫃,如今到了江蘇,我該稱你古東家了,恭喜你的生意越做越大,連總督大人都要托你進貨買糧食。」

  古平原被她一語提及往事,倒不知從何說起,想了想還是擇緊要的問:「白依梅為什麼到了漕幫,是不是你讓她去的?」

  蘇紫軒卻不答言,而且腳步不停,古平原只好跟著她到了巡撫衙門旁的「地方弄」,這裡有一處「李二茶店」,店面不大,桌椅皆破舊,唯有桌上的茶碗,都

  是乾隆時的舊物,價值不菲。

  蘇紫軒徑直走進去,四喜隨後將一個茶包放在櫃上。那雙眼望天、瘦得活似竹竿的掌櫃拈起茶包聞了聞,點點頭,也不說話便挑簾進了後廚。

  「這茶店蠻有意思的。」蘇紫軒上了二樓,樓上三間雅座空無一人,她坐下舉目示意,古平原也只好坐在對面。

  「他家自己不賣茶,只負責烹煮客人帶來的茶葉,掌櫃的聽說從前是揚州鹽商門下的清客,一生嗜茶如命,烹茶手藝獨步江南。可有一樣,非好茶絕不動手。那些凡茶俗種,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花千金請他烹茶也不行。」

  古平原聽了,不期然間想起閔老子,不由也是一笑。

  片刻間茶水烹好,由四喜端了上來,看來這家茶店連夥計也是不請的。古平原是品茶的大行家,凝神間便揚眉驚歎。

  「果然是好。茶好,烹茶的手藝更好。」古平原本來滿腹心事都被茶香不知不覺間驅散了。

  「那一同飲茶的人呢?」蘇紫軒輕汲一口杯中茶,有意無意間睨了他一眼,「你心煩意亂,我用好茶幫你撫平心緒,你是不是該感謝我呢。」

  古平原一愣,這位「蘇公子」的身份難猜,心思更是難測。她一心與朝廷為難,膽子大到敢去行刺當朝太后,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自己在陝西、京城屢次壞了她的事兒,她卻不以為杵,反倒與己坐而論茶,其心中所想,古平原實在難明。

  「方才在府衙前面,你說什麼來著?」蘇紫軒見他發怔,便問道。

  古平原再問一遍,蘇紫軒「嗤」地笑了出來:「她是個有手有腳的大活人,願意去哪兒我怎麼管得到,難道說我綁了她送去漕幫不成。」

  古平原起先抿著嘴不言聲,繼而歎了口氣。

  「看看你,心事一樁接一樁接連不斷,縱有好茶,無心細品亦如牛飲。」蘇紫軒搖搖頭。

  古平原被她說得哭笑不得,張口道:「當初是你送她去了壽州城,白依梅到底怎麼了,這事兒你應該最清楚。僧格林沁兵敗山東,是不是你與她從中做了手腳?她既然好不容易離開險地,為什麼又跑到漕幫去?她家與漕幫素無瓜葛,怎麼會又成了江幫主的乾女兒?」

  古平原連珠炮似的問著,蘇紫軒卻只是笑而不語,只管品茶,末了來了一句:「你與白依梅既然青梅竹馬,何不去鎮江問她本人?」

  「你這是明知故問!」古平原氣惱道。

  「姓古的,你別狗咬呂洞賓,要不是我家公子在壽州城外救你,你不定就死在那兒了。」四喜睜大眼斥道。

  「人家也救過我,一還一報罷了。」蘇紫軒止住四喜,轉而正色道,「古東家,那位『白娘子』可用不著你替她操心。人在鎮江,只有她水淹金山寺的份兒,別人可萬萬別想再欺負她,你就放心吧。」

  「她如今脫胎換骨,往事再也休提,不然……」蘇紫軒看了古平原一眼,目中大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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