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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九


  眾人皆是點頭贊同,張老爺又轉頭說:「古東家,這幾日你只管去勘察工程,準備工料。徵集民伕的事情就交給我們,既然你說賑濟糧轉眼就到,發糧之時我們一定在場,就當著眾人的面,把此事說出。百姓們受了你的惠,又能領工錢,我想此事應該會很順利。」

  真的是一言而決,古平原得了這個保證,興沖沖地帶著劉黑塔從距離長江出海口最近的東陽鎮,一直往北,馬不停蹄走了五天,邊走邊看各地海塘的現狀,晚上挑燈翻看借來的縣誌。等到了與張老爺等鄉紳約好的日子,古平原轉回到海門縣,這時候的他,已經將如何修築沿岸海塘瞭解了十之八九,連帶又從縣誌中通曉了很多兩淮鹽場的場務,心中有了成算。常玉兒留在客棧另有事做,她替古平原安排了一場豐盛的筵席,很多食材都是派客棧夥計特意到江寧進貨,為的就是今天要宴請杜知縣和各位鄉紳。常玉兒把事情做得很好,不僅食材齊備,而且托掌櫃從揚州請了一位大師傅,鏟下無虛,鍋底飄香,這一桌飯菜足足花了三百兩銀子,卻是物有所值。

  「並不是古某靡費,今日與各位聯手修築海塘之始,這一桌菜權當敬意,不敢不誠心。也請杜知縣做個見證。」說著古平原舉起手中的酒杯,目視眾人。

  沉默過後依舊是一片沉默,不僅沒人響應回答,而且大多數的人連看都沒看古平原一眼,冷淡得仿佛宴席上根本就沒有這個人。飯菜依舊散發著陣陣香氣,但在所有人默言不語的映襯下,真好似巨大的嘲諷。

  古平原其實自打方才肅客入席,就已經瞧出眾人的臉色明顯不對,他還以為是征民伕的事兒不順手,可是現在看來,竟然是沖著自己來的。

  他詢問地看向杜知縣,發覺杜知縣在躲著自己的目光,這就是大為不妙。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古平原把心一橫,對著張老爺道:「古某初到貴鄉,不知此處規矩,也許有什麼地方得罪了諸位,但古某一顆心是真的,說的也沒有半句假話,有什麼不到之處,還望張老爺明示。」

  「好。古東家是痛快人,那我也給你句痛快話。」張老爺點點頭,「你說的那些糧食連一顆一粒都沒有運到南通,更別說發給鄉親們。聽說江寧附近倒是發了些糧,不過也僅夠災民苟延殘喘罷了,距你說的相差甚遠。」

  「不會的,這不可能啊!」古平原驚詫極了,再次看向杜知縣。

  「糧食沒有到,江督衙門的公文卻到了。」杜知縣苦笑一聲,從袖中拿出一張紙遞給古平原。

  「未雨綢繆?」古平原不敢置信地看過之後,又盯了一眼總督的紫泥大印,確信無誤後憤憤地說,「江南百姓盼著這批糧食如大旱之望雲霓,都火燒眉毛了,哪裡還需要把糧食存起來未雨綢繆。倘真如此,當初為什麼要古某去找三十萬石糧,有一兩萬石糧也足夠用了。」

  張老爺在旁察言觀色,覺得古平原不像是有意做作,歎了口氣道:「正如你所說,曾大人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唉,百姓苦啊,盼著這批救命糧望眼欲穿。」

  他隨即又正色道:「古東家,不是我們不幫忙,可總不能讓鄉親們餓著肚子出工吧?何況出工的都是家裡的壯勞力,萬一累病甚至死在堤上,家裡就倒了頂樑柱。硬要派工,這話誰也說不出口,只能慚愧了。」

  「我懂了,此事怨不得各位。」古平原想了片刻,遽然起身,「我這就回江寧,不把糧食要下來,絕不回來!」

  「慢、慢。」張老爺這時候已然是信真了古平原,反倒為他擔心,「我們雖然是地方上的,但是耳目卻也並不閉塞。聽說現在是江蘇巡撫的親兵在把守糧庫,每日只許放出少量糧食。古東家,這曾國荃曾巡撫可惹不起呀。」

  曾國荃有多不好惹,看過了江寧城門口那大殺大砍的一幕,古平原自然心裡有數,但是他還是執意要去。

  「糧食是我弄來的,要是我不去,恐怕就沒人敢說話了。」

  張老爺聞聽肅然起敬,端了一杯酒站起身:「難得古東家願意冒險為民請命,張某佩服之極。南通人絕不會白受這個情,只要糧食一到,要多少人,我們出多少人。」

  酒席散後,聽說古平原回江寧去要糧食,常玉兒臉都嚇白了。她雖然沒有親見,可是順德茶莊的夥計連日來談論的都是曾國荃當眾野蠻殺人的事兒,說得活靈活現,血淋淋的場面如在眼前。

  「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官兒。隨便捏上條罪名,殺個把人就像碾死個螞蟻,你去和他要糧,豈不是與虎謀皮。」

  「妹子你放心,我陪古大哥去。那官兒就是要吃人,我也先掰他幾顆牙下來。」劉黑塔甕聲甕氣道。

  「那可是一省的巡撫大人啊,你以為那九節鞭能帶進衙門去?」古平原聽得無奈,轉而安慰妻子,「這裡到底還是大清律法管束之地,我去據理而爭,不會有事的。」常玉兒實在是難以放心,真要是惹惱了曾國荃,暴怒之下,誰也不敢保證他能做出什麼事兒來。

  常玉兒欲語還休,雙眼流露出十二分的擔心,也忘了劉黑塔就在一旁,抓住古平原的手,久久不願放開。

  古平原望著妻子笑了,微微用力握著妻子的手,也不知怎的,常玉兒忽然就感到一陣心安,帶著些羞澀地笑了。

  「辦完了事兒別耽擱,快些回來。」

  古平原本打算去江甯找曾國藩,但轉念一想,這麼做不見得能解決事情,反倒有兩個壞處。一來用總督壓巡撫,就算能成功,也帶了些告狀的意味,曾國荃恐怕會惱羞成怒;二來曾國荃敢這麼幹,肯定是得了曾國藩的允許,那張安民告示就是證明。「解鈴還須系鈴人」,只有去蘇州找曾國荃,方為解決之道。

  故此古平原離開南通後,快馬揚鞭直奔蘇州城。這裡與杭州、揚州並稱江南三大繁華之地,可是經過戰亂,城郭亦是處處破爛不堪,在那些聚在城門口討食的乞兒和行車匆匆的行人臉上看不出吳中人物的分毫俊雅。

  巡撫衙門位於城中書院巷,是一座千年古建築,宋朝本是鶴山書院,內有一座來鶴樓,算是各地巡撫衙門中書香氣最重的一座。自打乾隆朝以來,歷任江蘇巡撫至少也是兩榜進士出身的翰林,唯其如此,「丘八秀才」的曾國荃打從上任那天開始,便顯得與水墨江南的文人雅士格格不入。

  「豈有此理!太侮辱斯文了,我要上奏朝廷,我要辭了這差使!」

  古平原一到巡撫衙門,就見一位紅頂子的三品大員從裡面憤憤而出,邊走邊回頭沖著衙門口嚷嚷。

  「大人,官場體面要緊,您還是自重吧。」守門的差官一點都不怵這位大官,說的話像石頭一樣噎人,把那位官兒氣得雙手發抖,咬牙瞪眼發了半天愣,這才恨恨地一跺腳轉身上轎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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