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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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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連連搖頭:「老九,你未免太過危言聳聽。聖上雖然年幼,可是兩宮太后對湘軍從未掣肘,軍機處裡是恭親王總掌大權,他對我一向信重。別的不說,你我兄弟同為督撫,又同在兩江,這一點從開國以來都算是異數,朝廷卻不以為嫌,不吝封賞,這不是信任又是什麼?!」 「真正對咱們推心置腹的是肅順,若他在朝,我還能放心些。先帝本來許了諾,要封滅長毛者為王,就是出自肅順的建議。這個王爵跑不了是大哥的,可朝廷卻遲遲不下詔旨,這明明是怕你位高權重,功高震主嘛!」 「這都是你的揣測之詞。若是立了大功就性命難保,那漢朝的衛青、唐朝的郭子儀呢。」 曾國荃見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服大哥,情急之下站起身,大聲道:「我只問一件事。湘軍本為打長毛而募,當日江寧城破,大功告成,按理說軍機處就當傳旨令湘軍撤勇,可是為什麼直到今天,還不見這道旨意?!」 話音方落,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曾國藩身子忽然一震,緩緩抬頭望向弟弟,眼神中居然帶著一絲懼意。 這句話是蘇紫軒說的,曾國荃不過依樣畫葫蘆照搬過來,卻真正道出了他大哥的隱憂。 曾國藩這些日子日盼夜盼,盼的就是朝廷命他撤勇的旨意,旨意一到,便等於是朝廷承認曾國藩功德圓滿,湘軍有始有終,這局棋才是真正落子收官。可是旨意偏偏不來,曾國藩連日繞室徘徊,默察兩宮太后和軍機處不發這道旨意的意思,分明就是怕旨意一到,自己抗旨不遵,反倒逼反了湘軍。朝廷如此猜疑,這裡面的兇險當真是深不可測。 但是曾國藩當著任何人的面都不能說出心中的這個判斷,包括面前的九弟。他忽然想起一事,這個弟弟打仗是把好手,讀書卻無所成,平素也不見他分析事情如此鞭辟入裡,難不成…… 「老九,這話是誰教給你的?」單是一個弟弟,曾國藩還有十足的把握壓下他,倘若還有其他人,曾國藩擔心事情一旦鬧大,傳到朝廷的耳朵裡,若是下旨「明白回話」,那就糟不可言了。蘇紫軒特意叮囑過,火候未到,最好不要提及自身。曾國荃沉聲道:「這話不用人教,眼下形勢明擺著。我知道朝廷已經免了軍費報銷案,明裡看這是向咱們示好,可要是反過來想,又何嘗不是為了穩住湘軍?大哥,你要是還覺得朝廷必定不會虧負咱們曾家,那你不妨在這兩江總督府裡穩穩當當地坐著。可有一樣,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刀架在荷葉塘曾家幾百口人的脖子上。」 「你要做什麼?」曾國藩聽出話風不對,這個弟弟一向膽大妄為,難不成要提兵造反? 「只是未雨綢繆罷了。」曾國荃放緩了臉色,「今天來就是知會大哥一聲,我已經派兵接管了藩司糧庫,江督衙門派到各鄉各縣去貼安民告示通知明日開倉放糧的人也被我的兵半路截了回來。」 糧庫裡現放著那四十萬石糧食,明天準備拿出一半發放給江南災民,曾國荃居然派兵封了糧庫,那糧食呢? 「糧食不能就這麼全發下去,我的督糧官守在糧庫,按日發放,給這些災民每日一餐,以餓不死人為准。」曾國荃聲音中帶著抹不去的殺意,「其餘的糧食我 要留著,萬一真有戰事,二十萬湘軍人吃馬嚼,也夠半年支用了。」 曾國荃本以為大哥必定要呵斥不允,誰知曾國藩站起身背著手踱步到花園中,面向花壇裡那「瘦、漏、透」的高高太湖石,半晌默然不語。 曾國荃平素最服氣的就是這個大哥,今天是被蘇紫軒「語不驚人死不休」,一股激勁兒頂著不管不顧來闖兩江衙門,本來預備好了拼著受一頓訓斥,也要留下這批糧食,作為日後「有事」時的資本。曾國藩這一沉默,曾國荃心裡反倒七上八下,惴惴不安起來。 「糧食的事,確是我思慮不周。」過了好一陣子,日頭偏西,將太湖石的陰影灑在了曾國藩的身上,他的聲音才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糧食都是百姓的,官府不過代為看管罷了,可是一下子把糧都發出去,確實于民政不利。」曾國藩緩緩糾正著弟弟的話,「天時的事情誰也說不準,萬一今 年又是災年,這些糧還要用來賑濟。所以要未雨綢繆,要為兩江百姓多著想。你去和薛師爺說,安民告示還是要發,要把這層意思述進去。」 「是!」曾國荃一時也品不出滋味,不知道大哥究竟是聽進去了自己的話,還是真的忽然改變了主意。 看著九弟離去的背影,曾國藩輕輕搖了搖頭,臉色若明若暗,隱在陰影中全然看不分明。 「嗐,東家!你、你糊塗了。」彭海碗把大腿拍得山響,臉上又急又痛,「咱們修什麼海塘啊?要是像京商的李東家那樣,一口氣要下上百間鋪子,那這生意可就賺大發了。」劉黑塔在一旁也是連連點頭,深以為然的樣子。 「李萬堂這是打算做販鹽的霸盤生意,把兩江流域的鹽店都掌握在手裡。他經營著兩淮鹽場,其餘鹽商無法與他匹敵,自然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可是茶葉生意不一樣,咱們好不容易破解了京商的計策,與各地茶商化敵為友,要是做起霸盤生意,豈不是變了眾矢之的,一下子就又回到了一年前。以寡敵眾,就算是徽商也承受不起。」古平原耐心解釋著。 「那咱們的銀子也不是多得沒處花,何必幫著李家去修海塘?這可不是幾百幾千兩,我算過了,一家修一半,連料帶人工,也要三十幾萬兩銀子。」彭海碗依舊肉痛不已。 「你先別急,這裡面有個說法。」古平原道,「我仔細想過了,眼下曾大人肯定是不會追究順德茶莊與長毛做生意的事兒了。可是誰知道今後會不會再來一位總督算舊賬呢。賬本雖然燒了,可是你這些年在長毛那兒進進出出,人證總能找得到,萬一遇上心狠手辣的官兒,捏著這個短兒,就能讓咱們惹上潑天官司。」 古平原把錢拿出來修海塘,等海塘竣工,如果下一任兩江總督追究起與長毛做生意的事兒,就說這錢已都用在修海塘上,是出自曾國藩的指派。錢有了去處,再把前任總督拽上,無論是誰也不會再追查下去,這才是永保太平之策。 「喔。」彭海碗的臉色變過了,又是感動又是悔恨,「古東家,真要打官司也是我家破人亡,您這是為了我著想,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我實在心裡難過。」 「大家同舟共濟,何必說見外的話。」古平原心存厚道,主動把話題拉開,「彭掌櫃,我有一事拜託。」彭海碗急切道:「修海塘是苦差事,我去!」 「不,我要拜託大才的是另一件事兒。你在兩江人頭熟,各地都有認識的掌櫃。我今天聽李萬堂說,這些年的仗打下來,很多店鋪都人去屋空,店東或死或走。這樣說來,必定有眾多掌櫃和夥計沒了生計。我想請你抽空到各地走走,尋訪一下那些無事可做的掌櫃和大夥計,以順德茶莊的名義,送些米麵油糧,若是他們家中境況實在不好,不妨再送十幾兩銀子。」 「哦,您這是要與他們套套交情。」彭海碗猶豫地問。 「不錯。你去時只說仰慕同行,特來拜望,別的話什麼都不要說。在兩江走上一圈,最好能尋上百八十位有本事的掌櫃和大夥計,就算是大功一件。」 「東家,我真懵了,您這是要請人?那也犯不上找這麼多人哪。」 「哈哈。」劉黑塔聽了半天,猛一拍彭海碗的後背,「你給茶莊惹了大麻煩,怎麼知道古大哥不是要挑人來換你?」 彭海碗猝不及防,一口茶差點噴出來,看看古、劉二人,滿臉尷尬。 「黑塔兄弟,我在說正事兒,不要取笑。」古平原正色道,又轉臉道,「把這些人家住何處,從前做什麼買賣,如今以何為生,家中境況如何,詳詳細細開個單子給我。李萬堂要屋子,我卻要屋子裡的人,這些人將來於我有大用處。」 見他說得如此鄭重,彭海碗儘管還是不明白,但也認真點頭答應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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