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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五


  「大人,卑職實在弄不明白。」一個時辰後,肅客已畢,薛福成隨曾國藩走在大堂通往後花園的長長走廊上。他在曾氏幕府中這麼多年,口是心非的大奸大惡,守禮謹行的謙謙君子,貪財好貨的言利之徒,一心為國的忠臣義士,這些人薛福成見得多了,掃一眼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唯有古平原讓他一點都瞧不透。「古平原此舉是沖著兩淮鹽場去的,他與李家之間倒真是仇怨很深,想要動這塊京商的禁臠。」

  薛福成不解地搖搖頭,修海塘明明是在幫京商,曾國藩卻說古平原是打算奪李家的鹽場,這實在不可理解。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曾國藩輕輕道。

  薛福成本就是以機謀事人,曾國藩一語點破,他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失聲道:「這姓古的年輕人好重的心機。不過李萬堂也不是易於之輩,想動他的口中食,難!」

  「鹽場是跑不了的,不管是誰經營,都要向朝廷納稅。李家在京城官場的勢力太大,或許換一個人來,對兩江更好。」曾國藩看了薛福成一眼。

  「卑職明白。」薛福成這才將曾國藩的用心全都看懂了,笑道,「商人鬥法,官府也只能不偏不倚,靜觀其變。」

  「對了。九爺來了,在後衙花園等您呢。」薛福成乍然想起,方才曾國荃到府,下人見堂上人多,沒敢驚動曾國藩,便悄悄告訴了自己。

  「九弟,你是不是為江蘇多要些糧食而來,這你不必急,原先說好了兩江三省分三十萬石,卻意外多了十萬石,盡夠分了。」曾國藩知道這個弟弟性情霸道,怕他一張口把糧食要去一半,故此一腳踏上門廊,便已經把話搶先說了出來。

  曾國荃大馬金刀地坐在桌後,一臉陰沉,先看了薛福成一眼:「薛師爺……」

  薛福成立馬停下腳步,目送曾國藩進了屋,將房門掩上,自己故意走得腳步聲重些,讓曾國荃能聽見自己出了花園子。

  「出了什麼事嗎?」

  「大哥,我這些日子在蘇州,吃不下睡不香,日夜都在想一件事兒。」

  曾國藩笑了:「做了巡撫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事情太多了是不是?不要緊,從我幕中撥幾個得力的師爺給你,刑名錢糧管起來,你的擔子就輕了。」

  「這都是小事。」曾國荃摸了摸額頭上的一塊疤,這是打安慶的時候,被一塊開花炮彈擦了一下,只差半寸就掀開了頭蓋。

  「咱們曾家為了滅長毛,負傷流血就不提了。統共沒幾個兄弟,國華死在三河鎮,連個囫圇屍首都不見。國葆呢,前年病死在大營裡,死之前握著我的手,說是想念湖南老家,只想回去看看,話沒說完就咽了氣。」

  曾國藩皺了皺眉:「他們都是為國盡忠,死得其所,朝廷早有優恤,對我曾家更是天語褒揚,國華、國葆在天有靈也應當欣慰。」

  「在天之靈吃香煙祭祀,總不如活生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來得痛快吧。」

  「九弟,你這是什麼話。」曾國藩把臉一沉。

  「這是我的心裡話。打下江寧的那一天,我就想說了。曾家不欠朝廷的,反倒是朝廷,看樣子要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了吧。」

  「老九!」曾國藩斷喝一聲,轉身開門先看看花園裡無人,這才松一口氣。「你怎麼敢口出悖逆之言,這是臣子該說的話嗎。」

  曾國荃滿不在乎地一笑:「大哥,你真該出去走走,聽一聽街頭巷尾都在說些什麼。」

  「說什麼?」

  「說你是江南王!說自從年羹堯征青海以來,從沒有漢人掌過這麼大的兵權。那年羹堯是漢軍旗的,是包衣奴才,可大哥你是翰林,文有文膽,武有武略,比年羹堯又強上百倍。恐怕將來朝廷對我曾家的處置,也要比雍正爺對年家『好』上百倍。」

  年羹堯生前備受雍正籠絡,所以囂張跋扈,無論行軍到哪個省,看巡撫不順眼可以立時撤換。他保舉幾十名紅頂子,要叱吒立辦,不許吏部按章考察,幾乎拿自己當了半個皇上,終於惹來奇禍,一天之內連降十八級,從大將軍被貶到杭州看守城門,最後被賜死,斬其子年富,諸子年十五以上皆戍關外苦寒之地。由紅得發紫到家破人亡,不過十幾日而已。

  如今巷議拿自己比年羹堯,曾國藩不能贊同:「雖然軍權仿佛,但是我與年氏豈可相比。就拿一事來說,他在營中稱吃飯為傳膳,這是大大的僭越,獲罪於天,罪不容誅。九弟,你倒說說,我哪裡像年羹堯了。」

  「大哥謹小慎微,生恐惹來朝廷猜忌之心,這我都知道。可惜『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八旗弱旅被長毛打得一敗塗地,而你我兄弟從湖南募來的湘勇卻能屢戰屢勝,立下不世奇功。這支軍隊,就是大哥的『璧』,立下的大功,就是大哥的『璧』。有湘軍在一日,朝廷就寢食難安,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

  曾國藩點點頭:「難得你也見到了這一點,所以我正在讓薛福成寫摺子,準備上奏朝廷,即行裁撤兵勇。」

  「那就更離死不遠了。」曾國荃冷冷地道。

  「嗯?」

  「擁兵方能自重!朝廷不敢對曾家怎樣,就因為有兵在,倘若激反了二十萬湘軍,誰能收拾殘局?要是大哥自撤藩籬,等於是把尖刀利刃送到那些早就對曾家、對湘軍羨恨交加的滿人親貴手中,那豈不是自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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