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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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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十日之後。 昔日的天王府,如今的兩江總督衙門修繕一新。江甯城中官員皆來道賀,當著滿城文武的面,曾國藩親自手書雍正朝名臣孫嘉淦的「居官八約」,以鬥大的金字刻於正堂影壁。 「事君篤而不顯,與人共而不驕,勢避其所爭,功藏于無名,事止於能去,言刪其無用,以守獨避人,以清費廉取。」 這八約僅有四十二字,但是曾國藩抑揚頓挫,每讀完一句都要停上半晌,各官員垂手而立,靜靜聆聽。 終於讀完了,曾國藩卻仿佛意猶未盡:「各位,這居官八約,可謂是道盡為官之道。真能都做到了,不失為一代名臣。本督就以此與各位老弟共勉。」 眾官齊道:「大人請放心,我等一定盡心報效朝廷,事無趨避,一心為公。」 「如此甚好。」曾國藩神態藹然地點點頭。 古平原今日也被請了來,延入正堂與眾人一道見禮。他四下一看,周圍的人至不濟也戴個素金頂子。自己是「一品老百姓」,與這群官站在一處,顯得格格不入。 他正想著,忽聽堂上有人招呼:「古東家,請上座。」 「叫我?」古平原心裡疑惑,抬眼相望正碰上曾國藩舉目示意,他遲疑一下走上前去。 滿城文武面面相覷,豔羨中夾著驚異,閃開一條路,讓古平原走了進去,看著這素衣布袍的年輕人被曾大人喚到堂上,親指座位,與江甯將軍、藩司、臬台、學政等人坐在一起。 眾人迷惑不解,曾國藩看在眼裡,捋了捋鬍子,開口說的卻是一件絕不相關的事情。 「各位,仰仗聖恩洪福,江寧克復已近一載。大概你們也聽到了不少流言,說湘軍怎樣、又說朝廷怎樣,無非是以小人之心捕風捉影,甚至用心險惡。比方說這座總督衙門吧,從前是洪逆的偽王宮,於是就有人指著衙門口,說本督有不臣之心,不然怎麼會將這處地方作了起居辦事之地呢。」 這話在兩江官場中流傳已久,私下裡不知有多少人議論過,可這又是絕大的忌諱,平日裡在背後談論,都要左顧右盼,壓低了聲音,生恐一不留神被不相干的人聽了去,萬一傳到曾氏弟兄的耳朵裡,那是自取其禍。 現在聽曾國藩自己提起,眾人無不詫異,但也愈加警惕,擔心是這位總督聽了什麼人的告狀,要當場發作。這時候誰出頭誰倒霉,堂上堂下頓時一片寂靜,連聲咳嗽都聽不到。 「這話倒也說得不錯,本督將此處作為兩江總督衙門,確實是有一番用意。但是此心昭昭可對日月,並非旁人所說有什麼謀逆作亂之心。」曾國藩徐徐道。「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洪秀全曾經在天京稱帝,以至於長江南北同時有兩個皇帝,這在大一統的儒家看來是絕不能忍受的,將偽王宮作為兩江總督衙門,就是要昭告世人,洪秀全的王宮最多只配用來當作大清臣子的公堂。 等曾國藩說完,眾人恍然大悟,這才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剛才是無人開口,這時卻都擔心說得慢了,把奉承的好話都讓人說光了,個個爭先說話。 「幸得皇上聖明,慈聖在朝,明白我心實無他,昨日派欽差送來一塊欽賜匾額,恰逢衙門修繕完工,正好懸於正堂,以謝朝廷恩賞。」等人群稍靜,曾國藩把手一擺。 後面早有準備好的工匠抬著一塊蒙紅掛彩的碩大匾額過來,架起高梯,就在滿城文武的眾目睽睽之下將匾高高吊起。 —勳高柱石! 「曾大人十年艱難,百戰破敵,挽狂瀾於既倒,扶社稷於將傾。放眼朝野勳貴重臣,除了恭親王之外,能當得起這四個字的,也就只有曾大人了。」座上屬江甯將軍官階最高,他先開了個頭,滿堂隨之都是讚歎之聲。 「各位言重了,我與諸公一樣,也不過是大清一名臣子罷了。」曾國藩臉上始終是那副寵辱不驚的神情,他又指著照壁,「就像這『居官八約』所說,『事君篤而不顯』,忠君千古事,功名身外事,願與諸公共勉。」 要論功勞,如今的大清朝,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曾國藩勞苦功高,他說功名身外事,在場眾人無不心悅誠服。 「江南再度歸於皇圖,百姓重受孔孟教化,這都是可喜可賀之事。然則湘軍能摧城拔寨,卻不能治理民生。江南如今滿目瘡痍,若想再現盛世繁華,還要靠諸位父母官愛民如子,牧民以恩,多為地方休養生息,多為朝廷作養人才。」 話風至此一轉,曾國藩已然拿出了兩江總督的職權,將話題拉到了民政上,眾官員這才明白他話中的深意。 「我說的人才,不是只會讀書做八股文章的秀才、舉人。江南民生凋敝,急需通經濟,懂實務的人,諸公要善聽善用這樣的人。有時候十個秀才不見得能讓一戶人家吃飽飯,可是一個商人卻能喂飽通省百姓的肚子。古東家,你說是不是啊。」曾國藩含笑側頭,問向古平原。 古平原一直規規矩矩地在旁坐著,聽著曾國藩的一席話,心中也很是感慨,都說曾國藩是理學名臣、儒門大賢,今日看來,兩江百姓得此賢臣督撫,實在幸甚。就憑那一句「十個秀才不見得能讓一戶人家吃飽飯」,就知道曾氏理學不是那種迂腐不通情理的理學,有他坐鎮江南,看來今後商民的好日子可就多了。 他正想著,冷不防曾國藩一句話問過來,古平原知道,此情此景無論如何自謙為上:「大人謬贊了。草民盈利於兩江,為百姓做事回報是應該的。」 「莫要過謙。」曾國藩就喜愛這樣居功不傲的人,當下指著他道,「各位都知道江南缺糧。我請這位古東家幫忙,為饑民買三十萬石糧食。本以為要到各省奔波往還,誰知不到一個月的功夫,糧食已經運到了,不是三十萬石,而是四十萬石,按著市價來說,這些糧食怎麼也得六七百萬兩銀子,可是古東家只花了一百七十萬兩。」 都知道兩江衙門的糧庫裡收進了大批的賑濟糧,可是誰也沒想到幕後的功臣就是這個面帶笑容、舉止沉穩的年輕人。 「省下這些銀子,兩江衙門就可以建學堂、修橋樑、開荒田、辦撫恤,江南百姓就能安心過日子,哪怕再有洪楊倡亂,百姓也不會蜂擁而隨。」曾國藩目視古平原,這一番話本來是當日古平原侃侃而談的道理,曾國藩向來不掩人之長,雖然是個商人,但是說的話有道理,他也隨口引用。 聽到古平原耳中則不同了,這可是當朝一品大學士,響噹噹的兩江總督和湘軍統帥,能從心往外認可一介草民關於興亡更替的見解,並當眾宣之於口,這份容人雅量感動了古平原。他一時心潮澎湃,喉中竟有些哽咽酸楚。 此時兩江總督衙門外,有一主一僕正站在街角,遠遠地看著衙門口排成一溜的官轎。 「小姐,曾國荃真會聽你的話嗎?昨天可把我嚇死了,嚇得魂都丟了。」四喜心有餘悸地說。 蘇紫軒瞟了她一眼:「你沒死,魂兒也還在。」「我可不敢開玩笑了。」四喜苦著臉,「曾國荃昨天一瞪眼睛,我就想起他殺李秀成時兇神惡煞的樣子。他拍桌子的時候,我的腿直打哆嗦。」 「他真要殺咱們,就不會吹鬍子瞪眼了。」蘇紫軒不以為意道。 那日白依梅從漕督衙門回來,立刻就找到了蘇紫軒:「漕幫的事兒倒無妨,已經與漕督衙門結賬兩清。我來只不過是告訴你一聲,你的計被古平原破了。」她俏麗的容顏上毫無表情。 蘇紫軒聽完經過也只有付之苦笑:「這個古平原簡直成了我命中的魔星。還好設計殺僧格林沁的時候他不在,不然還不知怎樣呢。」 蘇紫軒思來想去,不能讓古平原把這批糧食分發到各地饑民手中。自古饑寒交迫,才會鋌而走險。春風四月天正暖,老百姓再吃飽了肚子,有力氣下田幹活,那就安心務農了,江南怎麼亂得起來呢。 「我不要穩,只要亂,越亂越好。」她對四喜說,「亂則生變,變則生叛,所以這批糧食一定要截住,決不能發到百姓手裡。」 四喜聽了之後咬著下唇,眼睛看向別的地方。 蘇紫軒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反應,微微側了頭:「怎麼了?」 「小姐,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爹娘就是饑荒餓死的。娘把最後一塊餅塞給我,讓我去保定府投親戚,結果他們家也沒有糧食吃,又把我送到人市兒上給賣了。」四喜眼圈有些發紅。 「你說過三次。」蘇紫軒就像是在閒聊,「一次是當年初進王府,到我身邊伺候時;一次是在逃到京城時,棲身李家宅院時;最後一次是在前幾日進城時,見了幾個餓得快死了的乞兒,你可憐他們,把身邊的一吊錢給了出去,回來又與我說起你爹娘的事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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