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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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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做生意全憑眼光。京商這幾百年隻把目光放在京城,靠著官場做生意確實舒服,可是時移世易,如今形勢不同了。過去天下大權都在京裡,六部九卿軍機處,九門提督內務府,與他們結交好了,這些貴人隨隨便便交個條子下去,全天下甭管哪兒的生意,京商都能拿到手。況且彼時京城是天下商人雲集之地,所以我們可以坐著做生意,躺著做生意,甚至是兩眼朝天做生意,所謂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像私塾先生教導剛剛開筆的學生子,李萬堂在四人面前踱著步,帶著不容置疑的口氣道:「你們以為,大亂既平,權柄又該回到朝廷,回到六部,回到那些堂官、書辦手裡了?哼!要是這麼想,京商十年之後就得去喝西北風。」 焦大掌櫃本是來興師問罪,卻被李萬堂劈頭蓋臉一頓訓斥,這口氣實在難忍,爭辯道:「京城乃天下根本,朝廷是大政機樞,京商得天獨厚有此奧援,怎麼到了你嘴裡就變成一錢不值了。」 「你還是不明白。」李萬堂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這十年征伐,可不僅僅是打仗而已。從前朝廷的威勢足以掌控各省督撫,封疆大吏也都是滿漢參半,可是如今漢官得勢,除了湖廣總督官文、兩廣總督瑞麟之外,天下十八省的督撫,漢人占了一大半,這就是朝廷無力討伐長毛,只能允許漢官自行辦團練,自行募勇籌餉帶來的後果。從前是萬方奉京城,如今是各自為政。督撫權重,內輕外重之勢已成。滿人朝廷如今無拳無勇,就只能把大好江山讓給漢人督撫了。大清還是那個大清,龍椅上的皇上也還是愛新覺羅,可是朝廷在各地官員眼裡可就不再是從前那個說一不二的朝廷了。」 這話聽得人人臉上變色,放在雍正乾隆年間,這番話漏出一句,滿屋子的人就別想活了,就是如今這也是「大不敬」的罪名,李萬堂卻敢當眾侃侃而談。 「不用怕。我說的這些話,就算有人告官,朝廷也只有拼命掩住,絕不敢公之于眾,宣之於口。其實這些道理,兩宮太后和軍機大臣豈有不懂之理,只不過他們也知道,揭開這層面子,裡子也就變不成戲法了。」 張掌櫃城府最深,循著李萬堂的話平心靜氣地去想,不由得就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李東家,您說我們京商還怎麼辦呢?」 李萬堂臉上這才帶了點笑:「朝廷既然已不可恃,京城彈丸之地豈能容身,更談不到掌控商機。這碗水太淺了,而且會越來越淺,等到你們喝不到的時候,再想往大江大河裡跳,那就晚了。」 四位掌櫃聽了這嚴重的警告,齊齊吸了一口涼氣,相顧無言。 「京商要變。我是早就看出來了,這才一爭晉商票號;二爭天下茶王,雖然都未能如願,可是畢竟得了個好結果,兩淮七十二家鹽場足以令李家的生意立於不敗之地,以此為基,在兩江膏腴之地尚有一番大事好做。」 「那我們『四大恒』占了鹽場三分之一的股,也跟著沾光了。」張掌櫃急急跟上一句。 李萬堂笑笑不答,接著說:「我之所以不怕得罪六部,就是不再留戀京城的生意,那裡……」 他眼望著京城的方向,續道:「已經沒有商機了。」 「還是那句話,有我李萬堂在的地方,才叫京商。李家不管到了哪兒,都要坐第一把交椅!」 李萬堂說完也不送客,徑直走了出去。廳中的這幾位如果能明白過來,那自然會跟隨自己,如果不明白,則不再值得他多看一眼了。 剩下四位掌櫃呆呆地坐在客房中,他們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李家上百年基業都在京城,費了無數心血堆積出的買賣、人脈,如今說放棄,就真的棄如敝屣,李萬堂不給自己留半點退路,這份決絕狠得讓人心悸。 過了半晌,焦大掌櫃才憤憤道:「李半城太霸道了,他不做京城的生意,也不許別人做,難道要所有京商都和他一道下江南?他以為他是誰,乾隆老子?」 另外三位掌櫃也都是臉色鐵青,心裡各自打著盤算。 「虧我們還尊他是京商首領,讓他主掌京商會館,沒想到成敗蕭何,最後竟是李萬堂一手壞了京商的買賣。」「恒和」的掌櫃不忿道。 資格最老的張掌櫃忽然冷冷一笑,說了一句話,讓其他人瞬間睜大眼睛。 「你們以為他真是京商?」 等來到碼頭,雇好的快船已經早早占了一處好位置,只待李萬堂上船,便可解纜啟航。 出乎意料的是,李安迎上來惶恐地說:「老爺,只怕一時半會兒難以啟程。」 「為什麼?」 「據說是八旗的兵丁都蜂擁到了通州,說是要找倉場侍郎討個說法,還說要是不遂他們的心意,就一把火燒了通州的糧倉。眼下關卡上的士卒都被派去維持,沒人驗船,自然不能放行。」 「胡鬧。這些旗下大爺,自落地就有一份皇封的鐵杆莊稼,飯來張口也就算了,居然還要鬧事,真是人心不足。」李萬堂帶著厭惡的神色。 從碼頭走回客棧不過一袋煙的功夫,可是想到李太太那無事生非的臉色,李萬堂決定在船上等。閑坐無事,他便問李安:「八旗兵丁個個遊手好閒,多一步路都不肯走,卻大老遠聚到通州,所為何事?」 李安辦事最是滴水不漏,早就想到老爺可能要問,把事情打聽得明明白白。 「如今鐵杆莊稼都喂不飽這幫大爺,鬧事,不過是為了弄幾兩銀子花花。」原來京裡的駐軍,也就是神機營、銳鍵營的官兵不知從什麼地方得知,有一大批的糧食要作為漕糧運往京師,只要運到了就可以發下來作為歷年來所欠餉米的清償。這本來是好事,可是又有人從戶部弄了一份糧樣,這是兩淮督糧道的差使,要先行將漕糧的樣本送交戶部查驗。這事兒本來是專差,可就偏偏洩露了出來,糧樣在八旗駐軍經常聚會的茶館公之於眾,頓時引來大嘩。 這份口糧米質很差,給災民充饑果腹倒可以,八旗子弟吃慣了細面餑餑,哪兒瞧得上這種糟米。這還不算,街頭巷尾又起了流言,說是江南米價極高,而漕運總督偏偏運來這麼一批庫存的糧食充當旗餉,是有意想省下大筆銀子作為湘軍的協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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