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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二


  吳棠這些天就為這件「功勞」茶飯不思,沒想到真就有人送上門來了。他大喜過望,立時找來幕府中管細務的師爺,與白依梅談了一整天,從裝船到啟運再到交接,糧錢如何給付,這些事都談得妥妥當當,白依梅這才返身回了鎮江。

  「吳總督說了,難得漕幫能和官府一條心,他自然不會虧待咱們。雖然眼下無法給付全部糧款,但可以變價逐年給還,而且按照錢莊放賬的利息來算。我和漕督的師爺算過,這樣一來,等到銀錢結清那一天,這筆銀子利滾利,可以達到九兩五錢一石,遠高於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黑心商人給的五兩一石的價兒。」

  這是指著和尚罵賊禿,古平原只能苦笑。白依梅見江泰沉吟不語,知道前日古平原那番「名利雙收」的話著實打動了他,想要讓他改變心意還要再加把力。

  「乾爹,有道是縣官不如現管,與其向兩江總督賣好,不如放交情給漕運總督。漕幫是朝廷有旨意歸漕督管轄的,何況眼下人家就捏著咱們的把柄呢。」

  「把柄?」江泰一驚。

  「那師爺說,漕督文案上有整整一百張稟帖,都是運河沿岸鄉紳聯名所遞,告的都是漕幫橫行不法的情事。這些稟帖要是變作夾片,放在奏摺裡,那咱們漕幫可就有大麻煩了。」白依梅抬眼看了看面色忽變的江泰,又變作輕鬆的口氣,「如今不妨事了。吳總督說,看在這三十萬石糧食的面上兒,這些稟帖他做主壓下了,就當沒這回事兒。萬一有人越過漕督去京控,吳大人也願意力保漕幫,到時候就說『水匪冒充漕幫為惡』,一句話就開脫了咱們。」江泰這才松了口氣。古平原眼看他心思活動,大為著急,剛想說話,白依梅卻搶先道:「一舉三得嘛,這才兩樣,最後還有件事,乾爹聽了只怕更高興。」

  「哦?」

  白依梅卻轉過身,面向通海幫的幫眾,面容霎時沉靜了下來。

  「各位爺叔,我雖然是乾爹收的關山門弟子,可是不敢妄自尊大。接下來的話,有些我已經擅自做主,但是如今回到家門,事情還請大家拿主意定下來。如果我辦得不對,甘受家法懲處。」說著蹲身福了一福。

  白依梅容顏俏麗,做事幹淨利落,說話又謙和,本就很得幫中人好感,再加上當場揪出了呂端這個叛徒,等於是為徐老大報了仇,更是受通海幫的感激,如今已經有很多人尊稱她為「大阿姐。」這時大家七嘴八舌說道:「大阿姐放心,你

  是為了幫中事出力,誰敢派你的不是,哪個來怪罪你。」

  「既然如此我就說了。」白依梅含笑點頭,「這些年來,通海幫走私販鹽,一路上的巡檢、關卡都是徐老大打通的關節,如今他不幸去了,這條路也難走了。」

  這是實話,通海幫如今人心動盪,除了徐繼成身死之外,就是想到今後販私鹽的路必定困難重重,以至於人人心裡沒底。

  「我與吳總督的師爺已經談妥了,今後但凡能照應的地方,漕督衙門都會睜一眼閉一眼,只要咱們的弟兄不抗官兵,不運軍火,私下裡販鹽的事兒,漕督可以不管,就當作是對三十萬石糧食的酬庸。」

  這話一說出來,通海幫上下無不驚喜,彼此相望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大阿姐,此話當真?」有人搶著問。

  「千真萬確!當然這話不能明說,更沒有文書契約,可是人家的意思到了。我也許了諾,今後販鹽的好處裡少不了漕督的一份孝敬。」

  「阿彌陀佛!要真是這樣,咱們走私販鹽就不必像以往那樣畏畏縮縮,一條糧船上面裝糧,下面裝鹽,走著唄!」通海幫幫眾臉上一掃陰霾。

  白依梅抿嘴一笑,轉向江泰:「乾爹,我這三天來回清江浦,把事情都談下來了,至於做不做,還得您老爺子一句話。」

  江泰看了看白依梅和她身後滿臉興奮之色的通海幫眾人,又看看等在一旁的古平原,把這「一舉三得」與「名利雙收」顛過來倒過去地想,終於歎了口氣。

  「古老弟,方才我這乾女兒說的話你也聽見了。」江泰為難地說,「我作為當家人,不能不為幫中弟兄多想一些。你說的名利都是以後的事兒,可是漕督許下的這三件事都是眼前的實惠。先不說別的,把各地鄉紳的狀紙壓下來,就是對我漕幫的莫大關照,不然,還不知有多少幫中弟兄要吃官司受刑罰。再者一說……」他看看通海幫眾人,漕運總督的許諾對通海幫來說是個提振士氣的大好機會,而且今後販私鹽得利一定很多,看得出通海幫對此極為滿意。自己要是把這事兒硬攔下來,搞不好通海幫能一怒之下破門,離開漕幫自立一派,那怎麼對得起祖師爺。

  「多的話我就不說了,這次對不住老弟了,來日有機會再行補報吧。」江泰帶著歉意道。

  「江幫主言重了,生意嘛,本來就是一好和兩好,勉強不得。不過……」古平原對著白依梅道,「依梅,我有句話想和你說。」

  「誰是依梅?」白依梅眉毛一揚,冷峻地說,「你沒聽見他們叫我什麼嗎?」

  古平原點點頭:「大阿姐,借您一步,說句話行嗎?」

  白依梅隨著古平原走到一邊,低聲道:「古平原,我話說到前頭,這筆生意你做不成,別白費工夫。至於你我之間的賬留著慢慢算,我不怕你跑到天邊去。」

  「我們之間的誤會將來一定能解開,這我也不急。可是眼下這筆生意,你說要將這三十萬石糧食當作漕糧運到京城去,漕糧是天庾正供,是分發給神機營、豐台大營、西山銳鍵營還有關外八旗的米糧。他們沒有挨餓也不等米下鍋。反倒是江南百萬生靈,他們都在忍饑挨餓,日夜盼著這批糧食。」

  「哈哈!」白依梅笑了,冷冷的笑聲中有說不出的譏諷,「江南百姓?你說的是清妖治下的百姓吧,那與我何干,就算是全都餓死了又怎樣!」

  古平原被她堵得一窒,半晌才艱難地說:「依梅……」

  「不要叫這個名字,你不配!」白依梅忽然激怒了。

  「大—阿—姐!」古平原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艱難地擠出來,「難道你就真看著那麼多的人餓死嗎,那是一條條人命。只要這三十萬石糧一到,這些人就能活下去,那些翹首以盼的饑民,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

  「孩子?」白依梅眼中瞬時怒火中燒,狠狠地瞪著古平原,像是要把他活活燒死,「你以為我沒有孩子!」

  古平原猛一下想起來了,當初在壽州城外,陳玉成曾經向他透露過,說是白依梅已然有了身孕。

  「你、你的孩子呢?」古平原怔怔地問。

  「你問這做什麼?那是我和英王陛下的孩子,你想把他獻給清廷邀功請賞?」

  古平原聽到她這麼說,心裡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只得閉上眼搖了搖頭。

  「哼!你別妄想了,這孩子我已經把他殺了。」

  「啊!」古平原心裡猛一縮,張大眼不敢置信地看著白依梅。

  「對,我親手殺的,他沒有機會喝一口奶水,也沒有機會看一眼初升的太陽,你說這是拜誰所賜呢?」白依梅的臉色又恢復了平靜,像是在說著一件毫不關己的事兒。

  古平原心如刀絞,白依梅湊近了他,輕輕道:「別說我不給你機會,你現在就大聲說出來,說我是英王陳玉成的妻子,是逆賊王妃,漕幫必不敢庇護我,那你的生意不就做成了?」

  「哈哈……哈哈哈!」古平原忽然笑了,笑中帶著淚,帶著憤懣與不甘,「自小相識,你就這麼看我嗎,覺得我會為了生意而置你於險地?我答應老師要好好照顧你,我所做的也無非就是為了讓你能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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