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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〇


  ▼第四十八章 天下人的商人

  「天下熙熙,皆為我來,天下攘攘,皆是我去!」古平原把《貨殖列傳》裡的兩句話稍作改動,對著自己輕輕說道。

  從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隅之商,而是天下人的商人。

  「大哥,讓我去江寧幫你做事吧。在這兒整日聽暮鼓晨鐘,誦經說法,再待下去我乾脆出家算了。」古平文臉上大有求懇之色。

  古平原向觀音閣裡望了一眼,香煙繚繞中,隱隱約約能看見母親虔誠跪拜的背影:「小聲些,這是佛寺,說這些不敬的話,萬一被娘聽到了,她老人家可不會高興。」

  古平文受了責備,訥訥地不敢再言語。古平原忽又一笑:「放心吧,大哥早就給你安排了個好差事。」

  「什麼差使?」古平原又興奮起來。

  古平原跟隨禮佛不是一次兩次,側耳一聽,知道這卷《地藏經》誦完至少還要半個時辰,便將弟弟叫到後堂一處清淨的禪房,問道:「去杭州,你可願意?」

  「上有蘇杭,下有天堂。」古平文怎麼會不願意,不過到了杭州做什麼,他可一點都不明白。

  「西湖畔南宮世家所把持的龍井茶暢銷杭州,難不成要去與他們打擂臺。」古平文不喜與人爭執,眉間頓時就有了愁色。

  「要是打擂臺爭地盤,我就請江甯彭掌櫃或是徽州侯二爺出面了。二弟,你為人謙沖和善,做事情能為人著想,一向人緣很好,這是你的長處。我讓你到杭州去,就是要用這一點。」

  古平原是受了胡老太爺的啟發,長毛一滅,南北商路便可暢通,這是十年來的一個大變局,裡面蘊藏著無數的商機,古平原就是抓住了其中之一。

  「這十年,北方客商買茶,最遠不過到杭州,大部分還是來買徽茶,那是因為戰亂的緣故,南北隔絕,只能從徽州進貨。我在山西時,晉商的喬致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江南運來一個車隊的茶葉。」古平原不願意表功,其實這條茶路還是他幫著喬家打通的,「滇商、閩商已經憋著這股勁兒很久了,恨不得能讓裝滿茶葉的大車長上翅膀,飛到北方來。不過貨物雖多,運力卻不足,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的貨擺在庫房裡發霉,卻運不出來。」

  這就是古平原看到的機會。杭州是京杭大運河的起點,他打算在杭州碼頭邊上建一個大貨棧,專門做茶葉的轉運生意。雲南、江西、福建的茶車到了杭州卸貨,最多在貨棧放一夜,第二天就裝船啟運,沿著運河直放直隸通州。

  「杭州我沒去過,人生地不熟,要買地皮建貨棧,還要和碼頭上的車船店腳牙打交道,這……」古平文有些打怵。

  「凡事總有第一次,沒去過怕什麼。」古平原拿出一封信遞給他,「你拿著這封信去找杭州的胡雪岩胡東家,這貨棧我送了他一成的幹股,也就等於是他自己的生意,請他派幾個得力的夥計給你。」

  有「胡財神」做後臺,古平文頓時心情一松,臉上也泛出笑容。古平原卻還要考考他:「依你看來,這樁生意最大的難處在什麼地方?」古平文認真想了一會兒,答道:「難處大致有兩點。一是要招攬來大批茶商,有足夠的茶葉能夠裝船,不要讓貨船在運河裡排隊等著;二則正好反過來,要有足夠的貨船來裝運,茶包若是在碼頭上堆上幾天,可就砸牌子了。」

  「說得好!」古平原也綻開了笑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二弟,你做生意的本事著實長進了。」

  「那還不都是大哥平日指點的好。」古平文略顯靦腆。

  「自家兄弟,說什麼客氣話。你方才說的第一點,最是關鍵,任何買賣都講究個開門紅,咱們這個貨棧尤其如此,要讓南邊的茶商看到貨棧運營得熱熱鬧鬧,卸車裝船便捷無比,他們自然就樂意給咱們生意做。所以你未到杭州之前,先去洞庭商幫找我的把兄陳七台,上次他到徽州時,我已經向他透了口風,咱們請他幫忙,將北運的碧螺春全部交由咱們這家新貨棧啟運,先把生意做起來。」

  「那太好了。」古平文興奮不已,「船呢?」

  「這不急,貨棧開張時一定有船。」古平原篤定地說。

  「那,既然我在杭州開貨棧,咱家的蘭雪茶生意,我也幫不上什麼忙了。」

  古平原瞟了他一眼,故意歎了口氣:「二弟,你雖然長進了,可到底還是差著火候,沒能瞧出這生意最大的利藪所在。」

  「啊?」

  「你倒是想想看,南邊來的茶車在碼頭卸貨之後,這空車回南運什麼啊?」

  古平文呆了一呆,隨即又驚又喜道:「歷來車船回空,運費只有來時的一半,敢情是利用貨棧把各地的茶車吸引過來,然後運咱家的蘭雪茶到、到……」

  古平原含笑點了點頭。

  弟弟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大哥,你這生意經可真想絕了。」

  「天下熙熙,皆為我來,天下攘攘,皆是我去!」古平原把《貨殖列傳》裡的兩句話稍作改動,對著自己輕輕說道。

  從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隅之商,而是天下人的商人。

  就在兩兄弟雄心勃勃想要做一番大生意時,金山寺後山的一處僻靜山坡,有個年輕女子正氣急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女子面前跪了一個黑大個兒,邊比畫邊說,細一聽說的是:「我都問過了,你娘始終不肯原諒我妹子,也不說為什麼。親家母那兒我是沒轍了,只好請你告訴我,當時她問你什麼了,怎麼就突然拿我妹子當了仇人。」

  這兩個人,一個是古雨婷,另一個不用問,當然是劉黑塔。他問過古平文,知道古家婆媳之間,還像離開徽州時一樣,常玉兒被古母冷落如故。古平文言辭中對妹妹古雨婷頗有不滿,認為解開謎團的關鍵就在古母問她的那句話上,可是她卻始終不肯吐實,以至於大家都無從解勸,弄成了個僵局。

  劉黑塔聽了,腦袋一熱便把古雨婷約到了後山。古雨婷心裡怦怦直跳,不曉得劉黑塔要對自己說什麼,少女心事,半是羞澀半是期待。不料想劉黑塔找了塊平整的石頭讓她坐下,不由分說「咕咚」跪倒在地,把古雨婷嚇得一躍而起,轉身避開。

  劉黑塔一開口,古雨婷還是搖頭:「不能說,娘不讓我說。」劉黑塔問來問去,古雨婷就是這兩句話,意甚堅決。

  劉黑塔見她真不說,也急了,一瞪眼睛:「古姑娘,我給你磕頭總行了吧。你要是不說,我就一直磕下去,管它一千還是八百,磕死算完。」說著就要拿腦袋往地上碰。

  古雨婷知道他性子剛強,自己一個女流之輩,萬萬阻止不了,一急之下,「哇」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跺腳:「你這麼大個子,成心欺負人。」

  這一哭真管用,劉黑塔立馬傻了眼,雙手亂搖:「別、別、別哭,我這不是為了我妹子嘛,古姑娘,我給你賠不是。」

  古雨婷看他那副惶急的樣子,心腸頓時一軟,想到劉黑塔的性格,為了自家妹子,不惜下跪磕頭,還是對著一個女人,也真是令人感動。

  「劉大哥,我要是說了,你聽過之後會後悔的。」古雨婷咬著唇,

  「不會的,只要你肯說,就是我的大恩人。」劉黑塔見她語氣有些鬆動,喜出望外。

  「好。為了你,為了你我才說的。」古雨婷在地上劃著腳尖,嘴裡微若蚊呐地說著。

  「什麼?」劉黑塔還當她已經說了,卻又聽不清,急得瞪著眼睛大聲問。

  「那天,娘是這麼問我的,她問嫂子的左、左乳下是不是有個紅色胎記,像新抽的柳葉那麼大。」古雨婷聲音稍大了些,也只是勉強能聽到而已。

  劉黑塔屏著呼吸,一字不落地聽完,眼睛裡變得一片迷茫:「這、這是什麼意思?」

  「大哥成婚當日,是我幫嫂子沐浴更衣,所以我知道,確實有那麼個胎記。」古雨婷其實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了古母問這句話的意思,可是又不好明說,這些日子一直憋在心裡。

  劉黑塔張著嘴「啊」了半天,才猛一下明白:「你娘是說玉兒德行有虧?」

  「不可能!」他大喊大叫起來,妹子與自己打小一起長大,在他心裡玉兒那是天下第一冰清玉潔的人兒。

  「我也相信大哥不會找一個有辱古家門風的女子進門。這也許是個誤會,可是怎麼去化解呢,難不成就用這句話去問娘?」古雨婷無奈地說,「劉大哥,我把這話說出來,是去了壓在自己心頭一半的石頭,可是這石頭就壓在了你的心上。你聽我一句,眼下雖然還僵著,可是畢竟面上風平浪靜,不如就這麼拖著,時間長了也許就過去了。至於我方才說的那些,你跟誰也別再說,對大哥和嫂子都不要提,其他的人就更不能說,不然只怕平地起風波,任誰都收不了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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